●本文轉載自博客來推理藏書閣電子報111期

文／陳國偉

　　警察是推理小說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即使是以偵探為核心、彰顯偵探超人般智慧的古典（本格）推理，偵探找出犯人後，仍是必須要交給治安體系第一線的掌管及運作代表——警察去處理。甚至在艾勒里．昆恩的同名偵探系列，偵探的老爸就是高階警官，這樣才能給予偵探隨意出入犯罪現場的合理化基礎。因為推理小說是一個再現代性也不過的文類，它反映了現代人在介入社會與現實過程中的慾望與不安，因此也就產生了更豐沛的對治安體系的想像與期待。

　　然而在古典（本格）推理中的警察，形象卻不是太美好，不是被名偵探福爾摩斯嫌棄是一群笨蛋，不然就是像岩淚香筆下欺壓年輕菜鳥的傳統刑事。除非像白羅這類從良（？）的刑警偵探，才有機會在充滿綿密邏輯的犯罪世界裡生存，但在大西洋的彼岸美國，多年後也是由警察轉職成偵探的馬修．史卡，卻實在慘到有剩，連藉酒精麻痺自己的唯一可能都失去了。

　　也因此，村在1993年出版的《馬克斯之山》，就別具意義。

　　在她之前，不是沒有日本推理小說家將小說的主軸放在警察身上，以台灣讀者熟知的為例，像是社會派大師松本清張跟森村誠一，就不約而同地打造出具有「用腳辦案」美的刑事。不論是《砂之器》（1961）中全日本大縱走的今西榮太郎，或是《人性的證明》（1976）中甚至渡海到美國紐約去的棟居弘一良，若是沒有他們苦勞地奔波，案件中那些被隱藏的失落環節是無法被串起來的。即使是1980年代出道的島田莊司，他的名探吉敷竹史系列，也不脫這樣一個脈絡的色彩。

　　當然，這些刑事們以他們的身體，去拚（拼）出一個串連線索的破案地圖，因而具有「苦勞英雄」的形象，因此自警察體系「脫穎而出」，成為具有英雄色彩的偶像。極致化的表現，便是書寫至今仍歷久不衰的「新宿鮫系列」，鮫島不僅成為推理世界中男性身體美學的代表，更是孤傲而遨翔於警察體系之上的獨行俠，因而呈現出強烈的魅力。但他的魅力正是來自於對警察體系的不妥協，也就是對「組織」的徹底抵抗與自由。

　　然而，這個被想像為萬惡淵藪的「組織」，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些在《大搜查線》中老是來跟轄區刑警頤指氣使的搜查一課的刑事，真的就是那麼「菁英」而優雅？他們真的就像老鼠會的頭子般，只是坐享其成等著收割轄區刑警的功勞？村的《馬克斯之山》，可以說是打破這些刻板「暗神話」的重要經典之作。

　　《馬克斯之山》可以說是日本推理小說中最早以「警察組織」的角度作為書寫主體的作品。在其中不僅展現出村對於警察體系的深刻掌握，以及她書寫筆鋒的強悍陽性特質。書寫「組織」，不僅只是寫出辦案流程而已，我們看到更多的是，只要是有人的組織，就會有權力的流動與傾軋，上對下的階級，仍然存在著穩定的支配關係。但在搜查一課的世界，那些向的關係中，其實同時存在著支援與合作、但又是競逐與角力的互動。

　　但更多時候，他們一如讀者熟知的苦勞警官，同樣有著破碎的婚姻與親屬關係，徒存一個僅供洗澡換衣服的家屋。在日積月累的體力耗損中，他們靈魂中的良知不斷地跟隱藏著的虛無搏鬥；他們甚至還要面對，警察系統追求資訊化所帶來的，無窮盡的電腦統計數字與法條。而犯罪，再也不是因為恩怨情仇、爭權奪利的犯罪與死亡，而是高度社會發展後，人心異變而產生的那些沒有緣由、只為發洩不安的無機質暴力，那些潛藏在每個人性曲巷中存在著的「暗山」。

　　對於推理小說中的警察世界，過去也許你只知道山秀夫，也許你多知道一點今野敏跟佐佐木讓。但村，絕對是你不可錯過的作家，她就是這麼精準且精采地再現，警察如何作為一個職業與身分的個體，但又同時蘊含著背後的結構與組織而存在（敘述者為主角合田雄一郎）：

　　「除了特考菁英組菁英外，自己已站在接近全國二十萬警察的頂點之處，在他底下還有好幾萬名像父親一樣的人。警察組織就是透過水野那種上級高官，自己這種埋頭苦幹的中等幹才，以及其他大批警員，這種似是而非的三段架構形成的。並且，每一層各有醜惡的日常，各自對外揮舞權力，對內則露骨地急著升官互相競爭鑽營，各階層怎麼也不可能混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