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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坂幸太郎出道十五周年紀念,最解憂的短篇集!《陀螺儀》

試讀:宮部美幸《幻色江戶曆》 第十話・神無月


試讀文章因為是經過節錄的摘文,與獨步實際出版品內容必有出入,
強烈建議您入手全書,暢讀作家本心方為上策!




  夜深了,居酒屋裡已沒有其他客人,有個捕吏坐在醬油桶上,對著老闆喝酒。
  老闆是個年過六十的矮小老人。捕吏三十過半,一副不辜負人家稱他為頭子的模樣。
  若在平時這舖子早就打烊了。但是每當捕吏坐在角落這醬油桶時,老闆會特地留下來讓他獨酌。大概兩個月一次,這習慣已持續多年。
  兩人不常交談。捕吏默默喝著酒,暈黃的燈光下,熱氣裊裊升起。
  捕吏抬頭看著老闆背後牆上的年曆。長期受炊煙燻染的年曆,已染成淡茶色。
  年曆也跟我們一樣會老去!捕吏突然這樣想。
  「又到神無月了。」
  捕吏倒著酒低聲說。老闆微笑地點頭。
  「神無月!你還記得嗎?去年也是這時候,我告訴你的事。」
  老闆微微皺眉。「今年也發生了嗎?」
  「還沒,目前還沒。」
  「察覺這事的,只有頭子嗎?」
  「也不見得,因為我說出來了。不過,大家都想不通」
  捕吏低下頭看著老闆得意地笑了。
  「這也難怪。每年只在神無月行搶,連我都覺得奇怪。」


  夜深了,後巷大雜院某個昏暗房內有個男人,只靠一盞瓦燈在縫東西。
  陳舊的榻榻米上鋪著乾淨的蓆子,男人端坐在蓆上。男人身旁有個八歲小女兒,裹著蓋被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男人用碎布縫的是給女兒玩的小布包。男人手邊有個盛紅豆的小笊籬,每個小袋子縫好後,他就把紅豆裝進袋子裡。男人細心熟練地縫製著小布包,他以針謀生,手原本就巧。
  對男人來說,為女兒縫製小布包,是一年裡重要的事。對自幼身子虛弱,幾乎整天躺在榻上從未出門的女兒來說,阿爸縫製的小布包是她的寶物,也是最好的消遣,女兒常常玩得很高興。
  女兒經常發高燒。常來的醫生曾擔心地說,這孩子恐怕無法平安長大,到底能活幾歲,他也不敢保證。
  (生來就帶著病了。)
  可是男人說,我跟死去的媳婦約好要把這孩子平安養大,這孩子是以媳婦性命換來的,所以不管花多少錢都無所謂。請你盡一切力量醫治這孩子。
  男人縫著布包,嘴角浮出微笑。夜色漸深,等這幾個布包縫好了,正好可以出門吧。


  「那起搶案發生在五年前的神無月。」
  捕吏開始述說。
  「有家當舖被搶走十兩。強盜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據說穿著色窄袖服和細筒褲,用布蒙面。」
  「既然是強盜,十兩還真是客氣了。」
  老闆吸著煙管說道。
  「我也這麼想,而且這傢伙沒對當舖的人動粗。他的確用刀威脅了當舖的人,但除此之外,但感覺卻像是托缽的僧人,當舖主人也覺得有點怪。」
  捕吏喝光杯裡的酒回想當時的情況。
  「那強盜明明闖入有很多錢和值錢物品的當舖,竟然只搶走主人身邊的十兩而已。所以我認為這是門外漢幹的,大概是第一次犯案。這傢伙是正派人,因為缺錢才幹的,我還以為他大概不會再幹了。」
  「因此頭子才沒認真搜查?」
  老闆笑問。
  「也許吧。」
  捕吏倒著所剩不多的酒。
  「不過我心裡惦記著一件事,就是他的手法太漂亮了!他打開後門的鎖,在屋內暢行無阻,那傢伙肯定非常清楚當舖的環境。也許是熟人幹的,聽我這樣說,當舖老闆臉色發青,可能擔心會查出其他問題吧!老闆甚至要我就此結案。」
  老闆再次微笑。
  「所以我也就忘了那事。」捕吏繼續說:「只不過十兩!而且是當舖的十兩,很快就忘了。三年後我才又想起來。」
  酒瓶空了,捕吏吃光了小菜。
  「不喝了。」捕吏說,「三年後的神無月,神田有家麵舖發生了搶案,手法跟三年前當舖那件一模一樣。闖入了一名蒙面的魁梧男人,對環境非常清楚,這次他取走了八兩。」
  「結果頭子想起來。」老闆說:「這可能是三年前那傢伙幹的。」
  捕吏點點頭。
  「我覺得很奇怪……說奇怪,不如說很在意。所以調查了在神無月時,還有沒有同樣手法的搶案。」
  「結果發生過了?」
  「是的,而且不只一次,之前還有三起同樣的搶案,也就是說八年前就開始了。每年總是在神無月發生手法相同的搶案,搶走的錢,也總在五兩到十兩之間。」
  「這表示他不貪心?」
  「我也這樣想。」
  老闆點頭。
  「從這點看來那傢伙是個正派人。如果為了找樂子需要錢的話,應該會搶更多的錢。」
  「可是,這傢伙不同。」
  「嗯,一定是這樣。那傢伙每年按照計畫行動,巧妙地選定目標,有時是大川那邊,有時是這邊,因此沒人察覺這之間的關聯。」
  捕吏緩緩搖頭。
  「只是,他從未離開府內,是個不出遠門的傢伙。這點也很奇怪,或許他不能出門太久。」


  女兒睡得很熟。男人收拾好針線箱,絞短燈芯把火弄小,悄悄起身開始準備。
  八年前,當他知道為了保住女兒性命需要比幹普通活賺更多錢時,他就下了決心。既然如此,就用其他手段籌錢。
  他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但是攸關孩子的性命時,他沒時間遲疑。
  到現在都靠這手段解決問題。那決心很正確。他不後悔。
  (只是……)
  去年差點出事,現在回想起來仍感到揪心。
  要不是對方突然衝上來,也就不用刺傷他了。
  八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膽怯,那種事絕對不能再發生了!
  (今年多帶點錢回來好了。)
  可能的話,最好是往後幾年什麼都不用做的數目。


  「到去年發生那件事為止,我以為可以不必理會這個傢伙。」
  捕吏填飽了肚子,跟老闆一起抽著煙管。
  「這傢伙不傷害任何人,只搶必要的錢,只要不犯太嚴重的錯誤,大概不會被捕,也不必刻意去抓他。這傢伙因為缺錢才幹這種事,要是哪天不缺錢了,大概就會洗手不幹了。」
  捕吏苦笑說。
  「但是我猜錯了。那傢伙去年傷了人,放高利貸那家的兒子因好強被刺傷了。」
  老闆微笑說:「不止這樣吧,頭子。」
  「哦,是嗎?」
  「只要那傢伙持續搶劫,遲早一定會傷人吧!大概總有一天會走上殺人這條路。我認為世間的道理跟河川一樣都在流動,無法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捕吏凝視著老闆。這老闆跟年曆一樣,確實地長了年紀。
  「嗯嗯,肯定是吧。」
  「是的,頭子。去年的事那傢伙應該也受了衝擊,這樣一來,今年他或許會搶更多錢。」
  「為什麼?」
  「如果這回能搶到一大筆錢,往後就不用再冒險了,他或許就此洗手不幹了。」
  「原來如此……」
  「當然是這樣,所以他或許會做出從未做過的危險事。」
  捕吏緊握雙拳。「這樣一來,無論如何我都要抓住那傢伙。在他真的殺人之前,我必須抓住他拉他回來。可是……」
  「沒有線索嗎?」
  捕吏皺眉說:
  「完全沒有。遭搶的舖子間沒有關聯,做的生意也不相同。」
  捕吏聳聳肩,輕輕一笑:
  「對了,倒是有個奇妙東西,是紅豆。」
  「紅豆?」
  「是的。去年他闖入那家高利貸,在慌張逃走的地方掉落一粒紅豆。放高利貸的說,大概是那傢伙留下的。」
  捕吏笑笑繼續說:
  「唉!行搶時會帶著紅豆的,到底是怎樣的傢伙?」


  男人換裝完畢,把頭巾藏進懷中,彎腰注視女兒的睡臉。
  (阿豐。)
  他在內心呼喚。
  (阿爸現在要出門。不會花太多時間,天亮前就回來。)
  他伸出手掌,感受到女兒溫暖的氣息。
  (不會有危險。是吧,阿豐。)
  男人抬頭望著牆上的年曆。
  神無月。
  阿豐,妳在這個月底出生。往後阿爸都會在神無月月底為妳慶祝,慶祝妳出生。
  可是,阿豐,妳運氣太差了。為什麼會在神無月出生?
  妳知道神無月嗎?是這個國家的神都聚集在出雲的月份,是所有神都不在的月份。
  所以妳才會帶著病出生,妳阿母也必須用性命來換妳。因為神都不在,因為沒有神守護妳們。
  阿爸不怨恨這些神,那會遭天譴。
  但是,為了讓妳幸福,阿爸需要錢。為了籌這些錢,阿爸要做神不高興的事,要做不能讓神看到的事。
  所以,阿爸選在神無月,為了彌補因神不在而發生的不幸,阿爸要出門。妳懂嗎?阿豐。
  男人悄悄離開女兒身邊,從小笊籬內撿起幾粒紅豆放進袖口。
  阿豐,跟往年一樣,月底就用這紅豆來煮紅飯。
  沒有神會保佑半夜出門的阿爸。不過,代替神的是袖口內的紅豆,紅豆一定會讓阿爸平安回到妳身邊,跟從前一樣。
  阿爸一定會回來。然後,在月底煮紅飯,慶祝神回來,我們又可以快樂地過一年。
  「阿豐,阿爸去去就回來。」
  男人喃喃說了這句話後才出門。


  捕吏吸著煙管。
  「我也想過會不會是木匠。」
  「木匠?」
  「嗯。那傢伙對下手的舖子很瞭解,可能曾經蓋過那些遭搶的房子,或是整修過那些房子的木匠。」
  「有道理。」
  捕吏用力敲打煙管將火熄掉。
  「花了很多力氣調查,結果不是。」
  老闆遺憾地嘆了口氣:
  「要設法在他真的動手殺人之前制止他。去年那傢伙刺傷人逃走了,可是今年不知道會怎樣?也許是那傢伙被刺,就算他平安逃走,往後又會怎樣?」
  「再說那傢伙也會老。」
  聽捕吏這麼說,老闆點點頭:
  「年曆是無情的,頭子。」
  捕吏盯著發黃的年曆,在那些不起眼的文字中封鎖著流逝的時光。這樣想,那其實是很恐怖的東西。
  「為什麼是神無月呢?我想不通。紅豆也一樣,這的確很奇怪!」
  隔了一會兒,老闆說:「那傢伙果然是個正派人。他知道搶劫是壞事,卻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行搶。所以選在神無月。」
  「我不懂。」
  「因為是神不在的月份。」
  捕吏張大了嘴,然後大笑。
  「那就不知道了,可是那傢伙應該沒老實到這種程度吧!」
  究竟是怎樣的傢伙?捕吏認真思索著。
  「頭子,」老闆喊道。「剛剛你說也許是木匠,那看法或許不錯。」
  「可是,不是木匠啊!」
  「除了木匠,還有其他生意有機會進出別人家嗎?」老闆問。
  捕吏皺起眉頭。「我當然也想過,但是完全找不到任何線索啊!」
  「那,榻榻米呢?」
  捕吏睜大雙眼。
  「榻榻米……」
  「每逢歲末,有錢人家會更換榻榻米吧?這時,進出家中的師傅,就能仔細觀察屋裡的情況。」
  捕吏陷入沉思,老闆緊接著說:
  「查一下遭搶的人家,在案發之前有沒有換過榻榻米,你覺得如何?」
  捕吏直視著老闆,接著使勁站起身。
  「謝謝嘍!希望來得及。」


  趁著夜,男人來到外面。穿過大雜院大門時,他不經意地抬頭望向寫著自己名字的木牌。
  「榻榻米職 市藏」

  男人在夜裡疾行,為了一年一度的行動,袖內藏著幾粒紅豆。
  捕吏在夜裡疾行,為了盡快抓到那個不知長相的怪盜。
  夜深了,兩個男人,在夜裡飛奔。各自身後的月亮,照亮了沒機會擦身而過的兩人的背。
  而在深夜某處,體弱多病的女兒進入了夢鄉。
  眾神,都到出雲國去了。
【2006/12/20 01:00】 試讀‧嗜讀 | 回應(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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