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主題公園裡，戰隊成員正在臺上演出打擊魔王的戲碼。

舞臺外有不少人來來往往，不過他們到訪的主要目的，並不是戰隊表演，而是接著便要出場的歌唱團體「CHAM」。這個由三位美麗少女組成的偶像團體能歌善舞，但粉絲之間傳說，在這場演唱會之後，這個團體即將解散；大家三三兩兩談論著，有人發現先前在別場演唱會裡搗亂的幾個滋事份子這回也出現了，不知又要惹出什麼事來。與此同時，正在後臺準備的三人與工作人員，如往常上臺前一樣經歷著小小的混亂；上場時間已到，幕簾拉起。

《Perfect Blue》，故事開始。

日本動畫大師今敏，在 1997 年初次擔任監督時，製作了動畫長片《Perfect Blue》，1998 年正式上映。倘若要論畫面的華麗程度，《Perfect Blue》與他後來的作品《千年女優》、《東京教父》及《盜夢偵探》相較，不免稍顯平凡；但要論內容，《Perfect Blue》這部出道作與今敏的其他作品相比，其實毫不遜色。

「CHAM」當中的核心成員霧越未麻，選擇脫離團體，以新人演員的姿態另起爐灶，希望能夠繼續在演藝圈中闖盪；這個決定，引發了各種爭論──經紀公司老闆田所，認為這是能夠在演藝界站穩腳步、也能替公司賺錢的方法；自己也曾經當過少女偶像的經紀人留美，則認為未麻當初是因為想要唱歌才來到東京，經過嚴格訓練之後當了歌手，怎能輕易放棄？老家的母親覺得未麻唯一的長處就是唱歌，根本不該去當什麼演員；專業演員及劇作家們，則認為身為偶像的未麻，根本不可能有什麼演技。

《Perfect Blue》一劇最明顯的主軸，在於對「偶像」身份的思索。

「偶像」一詞，常給人「只靠外表、沒有實力」的聯想，又或者，他們常常因為外表出眾，所以反倒讓人難以注意到他們的真正實力；但有許多表演者，並不一定是因為自己想成為偶像才成為偶像的，這當中還有許多商業的考量、包裝，以及成功之後，來自閱聽大眾的觀感、迴響與後續期待。

有些人將他們當成娛樂的一部份，有些人將他們視為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象徵，有些人覺得他們只是膚淺的產物，有些人則認為他們值得自己用生命去守護。但無論是吹捧或低貶，其實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消費偶像，是故，當未麻決定卸下偶像身份、成為一個從頭開始的演員時，生活周遭，便出現許多始料未及的雜音。

新人演員剛開始只在連續劇裡演出一個小角色，粉絲們大為怨嘆；而未麻離開後僅餘兩人的「新 CHAM」，卻在歌唱事業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績；為了朝職業演員之路邁進，未麻不但違背自己意願、答應演出強暴劇情，還拍攝了尺度大膽的寫真集……從「偶像」轉型為「演技派演員」的道路，出現了比想像中更多、也更不堪的挑戰，未麻表面上維持著微笑的形象，內心卻不停地質疑交戰，更讓她驚駭的是，許多蓄意的傷害開始出現：自己身旁的人遭到暴力攻擊、住處飼養的小魚被毒死，網路上還出現了一個網站，名為【未麻的房間】，其中鉅細靡遺地記錄了她的生活點滴，包括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

過了一陣子，【未麻的房間】日記內容甚至開始脫離未麻自己的心意，出現與她想法完全不同的說詞；壓力與疑惑讓未麻開始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戲裡還是戲外、清醒還是夢境，這個日常行動坐臥、演戲受訪的未麻和那個在網際網路某處發言的未麻，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是的。《Perfect Blue》，其實是部精采懸疑，充滿心理驚悚元素的推理劇。

今敏最為人稱道的流暢剪接手法，在《Perfect Blue》的開頭便已目眩神迷地展現，將現實、夢境、戲劇及網際網路等等元素一起溶入故事的敘事風格，也令人擊節讚賞。在不知何者為實、何者為幻的影像串接裡，觀眾於是與未麻一同張皇了起來：究竟誰是攻擊者？誰又是窺伺者？是誰做了那些威脅？又是誰真正去實踐了那些恐赫？是那個樣貌醜怪、看似心理狀態不甚穩定的瘋狂粉絲？是已經陷入錯亂的未麻自己？還是……

更值得讚賞的是，《Perfect Blue》並不是一部光會利用懸疑技巧及大膽畫面來製造效果的動畫片，到了末了，真相大白的時候，觀眾將會發覺，這是一部以驚悚情節包裝，並且利用推理劇碼架構來敘述明確主題的好故事──事實上，這或許是推理故事最有價值的部份。

不是更精巧難解的機關、不是更撲朔迷離的詭計──並不是說這兩者不重要，而是推理「故事」，而非「謎題」的最大價值，或許該是以「殺死或者傷害某人」這件事為核心，對於圍繞此核心所生的人性面向所做的思考與辯證。

今年的八月底，從日本動畫界的 twitter 上頭，忽然傳出今敏過世的訊息，動畫迷跨國相互告知，惶惑嘩然，但正式的媒體及今敏的工作室官方網站，卻都保持沉默，一時之間，真相為何，不得而知。直到當天下午，【朝日新聞】網站刊出確定的消息，今敏的官網也貼出公告，這才獲得確認；再晚一些，今敏遺孀貼出遺書長信，大家才明白今敏的健康狀況及事件始末。

生於 1963 年，卒於 2010 年，今敏僅僅四十七歲的人生，留下的每部作品都讓人激賞。在這個專欄裡，先前大略聊過他與筒井康隆合作的《盜夢偵探》，他的初監督作品《Perfect Blue》比較沒那麼有名，但這部駭人、迷離、美麗而又憂傷的推理作品，其實更適合在此間與大家聊聊，最近重看，寫下此文，以為紀念。

今敏監督，謝謝您精采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