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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斯諺專欄】最偉大的心智遊戲

文/林斯諺

動人落淚的小說非常多,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中的獻身愛情令人感動,貫井郎《慟哭》的悲愴結局也令人動容,甚至每週上映的院線片,也存在著無數能感動人的劇情。這些感人元素脫離不了親情、愛情或生離死別這些常見的情感。我將這種一般意義的感動稱為「感性的感動」。

感性的感動很常見,在一般的文學作品中,感性的感動通常能讓讀者更加喜歡該部作品(很多人不會去區分「廉價」的感動與真正有深度的感動,但這是另一個課題,此處不談)。而在推理小說中(嚴格說,是本格推理小說),感性的感動並非必要條件,「知性的感動」才是首要追求的要件。

何謂知性的感動?簡單說,這種感動的來源素材是知性的,而非感性的。舉例來說,推理小說中的神探在破案時運用了巧妙的推理邏輯,這是一種「智巧」(ingenuity)的展現。而當這種智巧的展現達到一定的水準時,能夠讓讀者發出讚歎,這便是所謂知性的感動。用另一個比喻來說,感性的感動是一種藝術式的感動,知性的感動則是數學式的感動。本格推理小說所追求的就是這種數學式的感動,讓讀者獲得智力上的滿足(intellectually satisfied)。

約翰‧狄克森‧卡爾曾寫過一篇經典論文“The Grandest Game in the World”(世上最華麗的遊戲),他指的便是推理小說,這也點出了在他心目中,推理小說的靈魂與本質應該是何種性質,而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推理小說這種具有高度知性感動的類型小說,我認為是世上「最偉大的心智遊戲」。

好的本格推理小說,至少要滿足底下三個要件的其中一項,才能說是具備高度的知性感動。這三個要件是:出神入化的邏輯推理、超乎想像的犯罪詭計、拍案叫絕的意外謎底。以下分述。

出神入化的邏輯推理(天才哲學家的論證水準):用邏輯來解謎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尤其是用到多層次的細密邏輯。何謂出神入化的地步?艾勒里‧昆恩的小說是最好的例證。《Y的悲劇》、《X的悲劇》、《希臘棺材的秘密》中的邏輯體系,除了「偉大」之外,我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詞。那精妙如數學證明般的論證,令人打從心底發出讚歎的感動。以哲學界來比喻,這是只有柏拉圖、亞里斯多、維根斯坦、格爾這種驚世的大天才才能建構出來的理論層次。

超乎想像的犯罪詭計(撒旦的頭腦才設想得出的犯罪手法):詭計必須巧妙、意想不到。《希臘棺材的秘密》中,昆恩說了一句話讚美兇手的犯罪智慧:「高明!高明得太惡毒了!」這句話將本條件的精髓表露無遺!曾有書評說卡爾的小說是“beautifully constructed with devilish cleverness”(以極度的智巧建構而成)。“devilish”是「惡魔般的」,口語則是「非常的」、「極度的」之意,字面上其實也就是「惡魔般的智巧」之意。卡爾也用“Satan himself would be proud of his ingenuity”(撒旦會以他的足智多謀為榮)來讚美愛華‧霍克的小說。可見將犯罪詭計設計到「高明得惡毒」是本要件的最高境界。要舉例的話,《三口棺材》的犯罪詭計完全符合此一要件,堪稱歷史上最偉大的密室詭計。

拍案叫絕的意外謎底(IQ180的佈局):謎底不意外的話,就枉費整本小說的鋪陳了。至於什麼是拍案叫絕的地步?克莉絲蒂《羅傑‧艾克洛命案》以及戴利‧金《遠走高飛》都是最佳例證。當我讀到這兩本書兇手現身的場景時,「拍案叫絕」仍不足以形容我的驚駭!這種IQ180的布局讓人不得不向作者的天才頭腦致上最高的敬意!

本格推理小說如能符合某一形式,再加上以上三要件齊備,更能成就知性的感動,以達到偉大心智遊戲的水準。此一形式便是「天才兇手與超人偵探的智力對決」,如果三要件是在此一形式下成立,那麼知性的感動將會更強,因為「天才兇手」、「超人偵探」、「智力對決」都是直接促成三要件成立的重要元素,這總總結合在一起,最後的狀態便是高度的知性感動。

這種感動是多麼地特別,多麼地彌足珍貴,多麼地得來不易。狂熱的推理迷一輩子都在追求這種感動,而狂熱的推理作家一輩子都在製造這種感動。這種信仰,不為別的,只因為這些人深信,推理小說是世上最偉大的心智遊戲,偵探與兇手的智力對決,將會永遠流傳下去。■


【2009/09/11 09:41】 林斯諺專欄 | 回應(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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