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寵物先生
提到日本的冷硬派(Hard-boiled),你會想到誰?
拜台灣的出版社之賜,讀者們對「冷硬派」這個詞已有相當的認識。日本在一九五○年代引進美國的此類作品後,也由高城高、大藪春彥等人揭開序幕,發展自身的冷硬派文學。
然而相較於美國,日本的冷硬派在台灣缺乏通盤而具體的引介,每位作家僅有零星的一、二部譯作。是日本缺乏新大陸那種獨有的地域犯罪文化?又或者後期逐漸和冒險小說「混種」,顯得不夠「道地」?這就不得而知了。勉強能留下印象的,除了北方謙三,以及出版過直木賞得獎作的生島治郎、原閾估8彊某デ軍亜ご塒本文的主角大澤在昌。
大澤的冷硬派資質,早在中學時期就已見端倪。當時他飽讀美國大師雷蒙‧錢勒等人的小說,立下成為冷硬派作家的志向,並開始與當時的佼佼者,兼自己的偶像生島治郎通信,受其影響寫了二十篇左右的作品。
一九七九年,他以短篇〈感傷的街角〉投稿至双葉社主辦的「小說推理新人獎」雀屏中選,獲得文壇出道的機會。
當時他才二十三歲──令人折服的年紀。
在出現高中生作家都不稀奇的今日,何以這麼說?因為他寫的是「冷硬派」,一種需要豐富的社會經驗與洞察人性的文類,如此年輕便以冷硬派出道,實屬難得,日本作家能與之相比的,僅有兩位開山祖師──同樣是二十三歲發表《野獸該死》的大藪春彥,以及二十歲便以〈X橋附近〉獲得《寶石》短篇獎的高城高。然而,他們的發表年代是冷硬派發展初期,大澤則是在經過許多名家洗禮,整體水準提升的時代,更顯可貴。
投射自我的「佐久間公」系列處女作〈感傷的街角〉敘述一名大型事務所「早川法律事務所」的失蹤人口調查員佐久間公,受到某不良青年齋藤的委託,尋找舊情人伊丹愛子,一位早已失蹤十一年的「女孩」──若還活著就是二十八歲了。佐久間循線追查當時的一位證人,卻遲了一步,發現他已被槍殺,成了冰冷的屍體……
這位懷抱著感情主義,僅因為被委託人純情打動就四處奔走的調查員,便成為大澤在昌的第一位系列偵探。因為是短篇,遲至一九八二年才收錄至同名短篇集出版,比起該系列首部長篇《標的走路》還要晚了兩年。
職業是尋找失蹤人口,工作或工作外的委託便成了該系列的案件主軸,調查的過程中不免與各式各樣的人(甚至是酘察國際組織)打交道,經由他的奔走,讀者窺見隱藏在街道、巷弄之間蠢蠢欲動的人們,挖開他們的過去,日本這個國家的惡、矛盾、社會腐敗也跟著暴露出來──這是很典型的冷硬派書寫模式。
然而該系列以第一人稱「我」(日文為「僕」,通常是年輕人使用)敘述,再加上佐久間公僅二十來歲的年齡,其言語和行動對照史上著名的冷硬私探,不免給人一種「未成熟」的感受。大澤的恩師,也是「小說推理新人獎」評審的生島治郎就說:「我無法很明確地說這是篇冷硬派小說,只能認為是『具有冷硬派感覺』的作品。」
大澤本人也在與逢坂剛的對談中自承,〈感傷的街角〉不論人物和筆法都很「生嫩」。或許是初出茅廬便挑戰冷硬派,筆力尚不足所致,不過從作者和系列主角年歲相近這點,也可視為大澤將佐久間公當作自身投影,貫注情感和社會經驗的表徵。
他在短篇集的後記也說:「當時的我能與大人世界的『苦悶』相抗衡的,唯有自己的『青澀』。」
是故,評論家新保博久也認為該系列具有「未完成的魅力」。或許「生嫩」與「青澀」的主角雖然與冷硬派大相逕庭,某種程度又反應出那些偵探們在用堅硬外殼武裝自己之餘,極力隱藏軟弱內心的本質吧。
佐久間系列雖然是大澤投注心力的作品,但一開始賣得並不好(事實上他生涯初期的銷售量都是如此)。不知是否因為無法獲得大眾青睞,抑或是自己與主角年齡差距逐漸拉遠之故(第四作《追蹤者的血統》於一九八六年問世,當時他已三十歲),該系列在出版四部作品後曾一度告終,直到十年後《雪螢》出版,佐久間公才再度出現在讀者面前。
歸來後的佐久間,已不是當年二十幾歲的小毛頭,他早已辭去事務所的工作,在一所藥物濫用更生機構當顧問,搖身一變成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這又與當時的大澤年紀相仿──自稱也從「僕」變成了「私」。
性格變得老練的他,徹底貫徹了「偵探不是職業,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名言,迷倒不少讀者的心。
這個系列的轉變,再度印證「佐久間公」就是大澤在昌自己的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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