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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先生專欄】誤導──作者與讀者的攻防戰

文╱寵物先生

最近看了《影子》,很是驚嘆。

倒不是說道尾秀介又像在《向日葵不開的夏天》那樣,玩了什麼嶄新的「認知科學推理」技巧,而是訝異於他竟能和傳統的「誤導」手法相結合,開創出另一番新意。這也讓處心積慮想開發新手法的推理作家們,見到了「新舊融合」創新的可能。

「誤導」即Misdirection,這個單字有轉移注意力、混淆視聽的意思,它經常用於魔術、戲劇表演與媒體宣傳上,而自從有了「推理小說」這個類型,代表它的另一個名詞「紅鯡魚」(Red Herring)就成了與該文類密不可分的存在。

「紅鯡魚」的起源與意義,在維基百科上有概略的解釋,在推理小說中,它指專門誘導讀者思路的角色、線索與伏筆。這是一個相當「古典」的技巧,愛倫坡在《莫爾格街凶殺案》就已經使用「看似有嫌疑的人」當作紅鯡魚,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系列裡,助手華生也時常「盡責」地發表錯誤的紅鯡魚推論,後世的作家再怎麼改良,也只是遵循他們的腳步。

孫子兵法有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當然,如果「誤導」只是「展現假的事物,把真的事物藏起來」這麼簡單,那魅力也不會大到許多作家(或表演者)經常去鑽研這項技巧。

因為讀者(或觀眾)的腦袋是清楚的,他們也不想一再地被誤導。

接觸過魔術的人應該知道,魔術師在舞台上要藏起一副牌,除了藉助滿是機關的服裝與道具,肢體動作的運用也是一項工夫。他們在一陣「移形換位」後,經常會將觀眾認為藏有東西的那隻手舞弄一番再打開,以試圖強調那隻手的重要性。而另一隻手呢?不是五指併攏成不自然的姿勢貼在褲管,就是不動聲色地把東西藏在口袋裡。

我在得知這項事實後,每次在觀賞硬幣或紙牌魔術時,都會特別注意魔術師「異常安靜」的那隻手。果不其然,樂趣大為減低,有些技巧不夠純熟的表演者,還可以從那隻異常安靜的手的指縫間,瞥見紙牌的一角。

回到推理小說上。當讀者具有一定的閱讀量時,應該也會意識到一點:「看起來最有力的不在場證明絕對是偽證,真正的凶手往往是表現得最無辜的人。」紅鯡魚的氣味已很難誘騙獵犬,於是作者又開始絞盡腦汁,試圖開發新的「誤導」型態。

然後有了「虛則虛之,實則實之」的寫法,換言之,就是再轉一個彎,讓多疑的讀者去猜疑看似無辜的人,卻放過一開始就呼之欲出的犯人。不過可想而知,這樣的作法馬上就會遭遇瓶頸,若拿捏不好,很容易被視為是初出茅廬的創作者,所架構的拙劣佈局。

於是誕生了各式各樣的手法:添加大量與案情無關的內容,轉移讀者對案件的注意;也有人試圖開發虛實之間的模糊地帶,就好像紙牌不一定只能藏在左手或右手一樣;還有人仿效懸疑的筆法,讓每個人看起來都有罪,證據卻又不是那麼確鑿。

然而,這些手法只是「誤導」的輔助,若用得太過火,線索或凶手候選人的加,只會提升案件本身的複雜度,也就失去當初「誤導」的本意了。「誤導」的本意說到底其實很簡單,就是讓讀者嘗到「被騙」的痛快感。

這之中存在一個前提:讀者必須跟隨作者的敘述一同起舞,在腦中建構出一個推測。至於如何讓讀者推測出的「虛實」與作者想隱瞞的「虛實」相悖離,才是接下來要思考的事情。

除了是否要呈現「虛」或「實」這個問題,「呈現的方法」本身也是一門學問。

有些所謂的「邏輯派」作品,會讓偵探一開始做出錯誤的推論,剛開始這是一種很有效的誤導,日子久了卻很難產生效用。撇開頁數的問題不談(讀者可以憑剩下的頁數猜出是否還有轉折),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因為它是「明著講的」。

為了營造結尾恍然大悟的感覺,作者會對案情重點埋設伏筆,展現不重要的(或假的)線索──老經驗讀者當然也知道這層道理。伏筆之所以為「伏」筆,就因為是隱藏起來的,而作者之所以會想隱藏,就是因為它很「重要」。

這麼一想,老經驗讀者會認為「越是暗著講的,越可信」也就很自然了。他們會試圖找出作者遺留在字裡行間的關鍵,若能就此拼湊出案件真相就更好了──這其實和尋寶的概念有點類似,除了寶藏本身很吸引人之外,埋藏在地底的那份神秘、挖掘寶藏的辛勞,都是加財寶價值(線索可信度)的因素。

那麼,魔高一丈的作者會不會運用這種心理呢?答案是肯定的。這倒也不是說要把關鍵大方地給讀者看,相對的,是將假線索賦予一種「隱密性」──讀者在看到假線索時,試圖讓他們相信「這是作者想隱藏的佈局,卻被讀者發現了」。若套用剛才的比喻,就是讓尋寶人挖了很久後發現財寶,實際上卻是個空箱子,而真正的寶藏,其實藏在更下面的地底深處。

要透露給讀者看,卻又要讓他們認為「這不是作者想透露,是我自己發現的」。這說來簡單,其中所牽涉到的心理攻防卻是相當困難啊!

附帶一提,隨著推理小說的詭計偏移(可參考曲辰的這篇文章),「誤導」的格局也隨著詭計改變。從早期的誤導犯人、線索與伏筆,到敘述性詭計出現後,開始有了小說結構、劇情框架的誤導,甚至在「認知科學推理」出現後,故事內世界觀的誤導也成為一項重點。

單單只是讓讀者「信」與「不信」的問題,就可以讓解謎推理持續發展百餘年──只要解謎推理存在,誤導的手法就不會消失,這場作者與讀者間的攻防戰也不會結束。■



【2008/10/13 10:05】 寵物先生專欄 | 回應(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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