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寵物先生

過去，我對這個名詞一直苦惱很久。

在和友人討論推理時，幾乎所有名詞都是明確的東西，「謎團」就是未知待解的部分，「詭計」就是人工的騙局、圈套，「結局」就是包含最後轉折的章節。所以，我們會說一部作品「謎團吸引人、佈局精采、詭計華麗、結局夠意外」諸如此類的盛讚之詞。每項讚美都很容易懂，除了其中一項……

這「佈局精采」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呢？

是每個章節的結尾都挑起一陣懸疑，讓讀者欲罷不能？是欺騙讀者的方式很高明，讀者到解謎篇才恍然大悟？是解謎的架構安排適當，從蒐證、偵查、推論，乃至發現真相的節奏掌握得宜？還是劇情波折不斷、高潮迭起，翻轉再翻轉呢？以上幾種情況好像都可以說是「佈局很精采」，也好像有些類似，卻又不是完全一樣。

最讓我疑惑的是某友人曾對我說的：「我覺得小說最重要的是佈局，啊，不過我不是指『詭計』的佈局，而是『故事』的佈局，像是劇情到哪一章要發生轉折等等……」姑且不論他對於「佈局」的定義是什麼，所以佈局還分為「故事」和「詭計」的佈局啊？我只記得當時腦袋一片混亂，只能虛應故事，含糊以對。

那麼，試著用中文的字面意義去解釋看看──佈局，也稱設局，有「佈下一個局面」之意，這個「局」指的便是「局面、情勢」，如：「嘿嘿嘿，我佈這個局已經很久了。」套用在推理小說上，指的似乎就是「讀者被騙，猜不出真相」的狀態。

但是，如果去查閱Dr. eye漢英辭典，「佈局」的第一解釋會是如此：

an overall arrangement; a layout; the geography (of a house, etc.)

也就是一件事物（作品劇情）整體的安排、設計與構圖。

這個「局」套用在推理小說上，到底指的是哪一個呢？若是前者，所謂的「佈局」似乎就是指如何隱瞞真相並誤導讀者，此類的「詭局」；若是後者，那麼應該就是指如何說故事、引人入勝的能力，所謂的「戲局」了──思及至此，我好像可以明白之前友人所說的，將「佈局」區分為兩類的用意。

接下來分別談談兩種「局」。

首先，要如何佈下「詭局」？也就是要如何轉移讀者的注意力，讓讀者猜不出真相？前面提到過「隱瞞線索」，但在此同時作者也必須面臨一個問題，就是推理小說的公平性──過度的隱瞞線索經常造就不公平的遊戲（不過夠膽識的作者往往會忽略這個），因此有技巧地在故事裡「釋放」一些線索或伏筆是必要的。至於要如何不被眼尖的讀者發現？最有效的方法便是「藏葉於林」或「暗渡陳倉」，前者是將真線索暗藏於大量的假線索之中，讓讀者分不清何者為真，後者則是以「船過水無痕」的方式，將線索隱匿於看似理所當然的劇情之下。若要以生物學做比喻，前者是保護色，後者則是擬態。

當然，一些「邏輯派」的推理作家也教我們另一個妙招：直接把錯誤的推論灌輸給讀者。最有名的莫過於安東尼‧柏克萊的《毒巧克力命案》，一案多破，越後面的推論越讓讀者覺得有理，卻又被更後面的推論給推翻。此法對於習慣跟隨偵探推理，享受推理過程的讀者非常有效，也因此「反覆辯證」（而且一開始的結論一定是錯的）就變成邏輯派推理作家所著重的一環。

所以我們在法月綸太郎《去問人頭吧》、小野不由美《祠之島》和石持淺海《緊閉的門扉》中，可以看到偵探重複思考、又推翻結論的推理過程，目的就是為了讓讀者跟偵探一起絞盡腦汁、嘗試錯誤，以免早一步察覺真相。

至於「戲局」的設置，就是與小說劇情相關的問題了，這不僅是推理，也是一般大眾小說的課題。舉凡人物塑造、對話、轉折點的設置，都是作者殫精竭慮的對象，只求讓讀者讀得津津有味、樂在其中。

於是特立獨行的偵探、精明幹練的助手、無能卻強運的警官等角色被設計出來，說的話不是妙語如珠，就是極盡諷刺、搞笑之能事，只為了強烈凸顯個人魅力。

我們還可以看到承襲康乃爾‧伍立奇的懸疑一派，劇情不時會突然「爆」出一段事實，讀者們快速翻動書頁，只為了想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有的作家更把它擴大並規格化，乾脆在章節尾都拉起懸疑線，使得每一章節看起來就像一齣齣的八點檔連續劇，你看了第一集，就會一路看到最後一集。如密室之王卡爾，或是懸疑天后瑪莉‧海金斯‧克拉克，都經常使用這種安排戲局的方式。

「詭局」與「戲局」便是組成推理小說的骨與皮，而這兩種「局」的構成方法，應當就是我之前的疑惑所在──「佈局」吧？

可以的話，讀者當然希望能讀到「詭局」和「戲局」兩者兼備的作品，然而作者也會不時遇到必須取捨的局面。究竟要重視「詭局」還是「戲局」？這個問題在推理迷之間爭辯了很久。「推理小說不能只有推理，也必須是好小說。」「我想看的是推理小說，而不是徒具『推理』之名的一般小說。」類似這樣的對話層出不窮。

作者要如何調配二者在創作的比重，恐怕是毫無定論的。「邏輯派」與「風俗派」便是位於其中的兩種極端。更甚者，我們可以看到兩人關在房間，針對詭計反覆爭辯，抬槓個半天就可以說完的故事，也可以看到劇情高潮迭起，從頭到尾卻幾乎看不到謎團的故事。這兩種故事，都可能會有人稱讚「佈局很精采」，閱讀的感覺卻肯定相差十萬八千里。

也因此，之後每當看到含有「佈局很精采」的簡短評論時，我都會在心裡吶喊、詢問對方：「是怎麼個精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