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乙一閱讀經驗從改編漫畫《GOTH》開始。看包裝和翻幾頁就會發現這應該是個邂徹杰的故事,這類故事我讀過一些,不過覺得當中有個麻煩之處,這些故事,尤其是日系的作品,在讀的時候老會讓我有種黏膩腥臭的噁心感覺,好像沾上了什麼討厭的東西似的;雖說這種故事會從人心的陰暗之處掘出東西來,但有時我老懷疑:難道它們不能用一種更冷靜、更清晰的方式敘述嗎?
結果我的這個疑問,在閱讀《GOTH 斷掌事件》時解開了。
這本短篇連作,講的明明是個性怪異彆扭的主角,遇上幾宗扭曲變態的案件,卻不知怎的充滿一種冷調的乾淨,在故事的行進間,不但不會讓人產生那些汁血淋漓或者斷肢殘體的想像,反倒充滿了一種透明、輕盈的畫面,彷彿我們是另一種非人的生物,正以一種不帶情緒的眼光審視角色們的所有作為;更要緊的是,在這樣素淨的敘述當中,恐怖與懸疑的感覺仍然會在心裡頭孳長,似乎作者明白:利用畫面將閱聽者帶進劇中角色所感受到的恐懼,是比較感官的、直接的刺激,但以局外觀察者角度描述的景象,卻會讓恐懼從閱聽者的內裡萌芽生長,偶一回想,依然悚慄。
待到《夏天‧煙火‧我的屍體》出版,我才真正見識到乙一的文字魅力。
這個以兩個孩子藏匿屍體的經過為主線、以一開始就墜樹身亡的「我」為主述者發展的故事,若嚴格地以小說創作技法來看,不免有點視角混亂的毛病:大多情況是第一人稱的主觀視點,但有時似乎又成了第三人稱的全知視點;但奇妙的是,因「我」已經是個肉身亡故的「鬼魂」,所以這樣的敘述方式居然就變得容易接受、理所當然了。更精采的是,「怎麼藏屍體?」這個許多懸疑推理小說會用來做文章的動作,乙一選擇了兩個孩子來執行,讓其中那中不摻雜道判準的、看似單純的思考方式,呈現出一種純粹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惡念。
於是乙一的書一本接一本讀了下來;早些時候出版的幾本書,也在各種不同情況下讀了。讀了愈多乙一的故事,就愈能明白:
乙一,絕對是個孤獨的觀察者。
無論是〈石眼〉中那種被拋棄、潛意識中渴求感情的孤絕,或者是〈Calling You〉裡那種希望能與某人溝通的期待,是〈天帝妖狐〉中無法見容於人類社會於是獨自隱走的背影,或者是〈花之歌〉中聽見神奇小花歌唱、原來沒什麼生活目標的病患,都是身在孤獨當中的人才能體會的心情。
奇妙的是,乙一寫出了這樣的孤寂感受,卻感動了許多可能不曾自認是個孤獨分子的讀者,或許這種孤絕的情緒就埋在大多數人的內心裡頭,夜深時分,入夢片刻,它們才會悄悄抬頭,隱隱啃嚙,讓我們覺得坐立難安,非要起身點支菸倒杯酒才能稍稍安定,或者會在翌晨遲起、瞥見枕畔未乾淚痕的時候,才發覺心裡似乎曾有某種不安的張皇,悄悄經過。
如此私密的情緒,乙一自然地寫在他的故事裡;雖然不見色彩紛呈的高張力場面,卻仍觸動著讀者思緒底層那一點點脆弱核心,是故,讀著乙一的故事,在懸疑驚悚之外,我們會訝異地發現,似乎還有難以解釋的什麼,牽動著自己的心情。
乙一這回來台,我因公因私同他見了兩次面;羞赧的微笑與緩慢的說話方式,與乙一自謂經過精密計算創作出來的故事,形成強烈的對比。我幾乎可以肯定,乙一是位找著了屬於自己發聲方式的孤僻者,他將自己觀察的心得及與人群保持距離的位置,放進故事主角的敘述當中,於是不但說出了與眾不同的有趣故事,也成功地讓讀者的心,默默地響起共鳴的頻率。
一起用餐時,乙一提及,他覺得寫過最接近自己的角色,或許是〈形似小貓的幸福〉當中的主角,我暗暗地點頭。
因為,孤僻的觀察者,其實都是一些平凡的人,但因某種隔絕的成分包裹著他們,於是他們得以用另一種視野觀看世界:會在陽光似的人物身後瞧見真相的黯影,也會在陰暗的角落裡發現暖暖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