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寵物先生

　　近幾年來，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是有關讀後感或評論的。
　　某讀者在提到一部推理小說時，說道：「這部作品用了某種不能說的詭計。」友人在和一群人提到希望某位作家的作品能影像化時，說了這麼一句：「某部作品不錯，可惜用了『那個』，要拍成電影有點難度。」我也曾在提到某作家在台出版的第二部作品時，用了「○○○詭計」這個詞彙。甚至在日本某些部落客的心得文中，也不時會出現「アレ系」（中譯「那個系」）這個名詞。
　　是馬賽克，我看到了馬賽克。

　　我曾向社團友人談過這個現象，他這麼對我說：「那不就是敘述性詭計嗎？既然是『不能說的詭計』，為什麼還要說出來，還特地加個馬賽克做無謂的掩飾呢？根本是欲蓋彌彰。」
　　我當時對友人表達了某種程度的贊同。不過事後想想，友人這些話是頗堪玩味的，而且可以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切入。
　　第一個角度，就是關於馬賽克要掩飾的東西，是否真如同友人想的是敘述性詭計？
　　稍懂本格推理箇中三味的讀者都知道，關於詭計的類型，有分為「可說的」與「不可說的」。詭計作為一種犯罪實行的「方法」，作為以Howdunit為賣點的作品之核心，在本格推理中經常處於關鍵的位置。
　　在百餘年的推理小說與評論發展之下，詭計的「類型名稱」逐漸分為兩種型態：第一種如「密室殺人」、「不可能犯罪」，如「不在場證明偽造」，純粹只是一種表面上的描述，並沒有涉及手法核心。諸如卡爾的大部分作品都標榜密室與不可能犯罪，鮎川哲也的鬼貫系列在文案上直接點明不在場的破解，亦即，縱使讓讀者知道作者要玩哪一類的把戲，讀者也不一定能看穿把戲的內涵。這類詭計名稱通常揭示給讀者也無妨，有時為了達到與讀者公平鬥智的目的，書中的偵探還會故意這麼做，來個「密室宣言」或「不在場證明宣言」之類的。
　　然而，卻有另一類的詭計名稱並非僅是表面稱呼，而是直接把手法的核心說出來，如大家熟悉的「雙胞胎詭計」、「性別詭計」、「順風車殺人」或是「交換殺人」等等，這些類型名稱就如同關鍵詞般的存在，只要說了「某某作品用了性別詭計」該作的閱讀樂趣也就喪失大半。這類詭計名稱通常會隱瞞到真相揭曉為止，也因此它們不以公平鬥智為訴求（雖然仍可以達到某種程度的公平性），而著重於揭曉那一刻帶給讀者的意外感。
　　所以，誰說加了馬賽克，就一定是敘述性詭計的啊？這樣無視其他不能說的類型，它們可是會哭的。
　　但是友人的反應也不無道理，誰叫近幾年來「敘述性詭計」如此強勢，使得推理迷們一看到「○○○詭計」，就會如同答考卷般，在○上面自動填上那禁斷的三個字呢？
　　另外還有一個角度，就是敘述性詭計的定位問題。
　　敘述性詭計到底該歸類為「可說」還是「不可說」？這其實是很曖昧的。嚴格說來，單提到「某部作品是敘述性詭計」並沒有點明手法的核心，乍看之下似乎「可說」，然而敘述性詭計的功能又太著重於揭曉時的意外性，若提前揭曉恐怕會讓讀者產生預期心理。就如同笑話本身再怎麼好笑，說的人若提前告訴聽眾「我現在要說一個笑話」，那「笑果」多少會打點折扣一樣。也因此奉行「言多必失」信條的我，一直以來是偏向「不可說」的那一方。
　　不過一個月前在PTT BBS的偵探小說板，有個關於道尾秀介《向日葵不開的夏天》中文版導讀的爭論（請見awakim板友的發言以及曲辰的回應，後篇建議未讀勿入），卻讓我不得不再度深思這個議題。
　　關於「說」與「不說」，我想大家都可以同意一句話：「不影響閱讀樂趣就好。」然而乍看之下簡單的一句話，仔細想想卻是很複雜的。說到閱讀推理的樂趣，范達因與昆恩時代的作家重視公平鬥智，日本新本格某一派的作家著眼於結尾的崩壞感，時代的創作目的不同，讀者的看法更是因人而異。事實上，我一直很好奇高木彬光《能面殺人事件》與土屋隆夫《天狗面具》為何可以在故事裡，如此臉不紅氣不喘地揭露他作的核心，想必是那個時代的讀者也不會介意這個吧？
　　就算是針對敘述性詭計（或是其他以「意外性」為取向的詭計手法），每個人的看法也不同。有人喜歡閱讀後被騙的痛快，有人卻愛上「知道自己即將被騙後，拿著放大鏡專門找作者碴」的感覺。對於前一種讀者，只要讓他提前察覺作者的意圖，他便會對結局大失所望；對於後一種讀者，縱使事先知悉，只要自己沒看破詭計的細節，他還是會對此深深著迷。
　　此外，還有作家本身的風格定位問題。關於敘述性詭計的「說」與「不說」，我相信對綾辻行人與東野圭吾兩位不同風格的作家，各位一定會抱持不同的看法（東野真的寫過哦，還不只一部作品）。
　　總結來說，因為對於「閱讀樂趣」的看法，會隨著時代的演進、讀者的喜好與作家本身風格的影響而改變，所以對於「到底可不可以說」這個問題，我們也無法去歸納一個統一的做法來遵行，只能依照自己和討論對象的接受程度來斟酌──簡單來說就是「看情況」啦。
　　關於友人的話還有最後一個切入的角度，亦即，他指出的重點：既然加了馬賽克，可見認為它是「不可說」，然而，卻還是說了出來。
　　此種欲蓋彌彰（或是明知故犯）的矛盾心態，其實也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我目前只想到兩種：第一種心態就如同我前面所言，說的人知道「『不能說的詭計』其實包含許多類型，不單單指敘述性詭計」，所以認為說出來也沒關係。第二種解釋，則是說的人自己並不認為「詭計不可說」，之所以加上馬賽克的原因，是因為顧慮到別人的看法，覺得直接說出來可能會被罵，因此才採用如此拐彎抹角的方式。
　　但是就如同三級片打上馬賽克，對於懵懂無知的幼稚園兒童，和可以在腦內自行補完的想像大師，這兩種人無效一樣，將「敘述性詭計」代換成「○○○詭計」或是「那個」，對於以下兩種人也是沒有差別的：

　　1. 對於推理小說沒什麼研究，連「敘述性詭計」都不知道是什麼的讀者。
　　2. 會將馬賽克自行解讀成「敘述性詭計」的讀者。

　　馬賽克，果然是很微妙的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