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九笙

很久以前（應該是中學時代吧），我曾經借過松本清張的短篇集《假瘋子謀殺案》來看，那時候讀過的其他短篇是什麼已經全部忘記，只有同名短篇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破案「之後」的結局，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實在太灰暗，從此之後我對松本清張敬而遠之。直到去年讀到堂堂三巨冊的《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才又重新開始認識他。下冊裡面收錄了幾位松本清張賞得主的短文，說明他們對松本清張的印象、以及他們最喜歡的短篇，就有兩三位作者表示，年紀太輕的人可能讀不下松本清張，因為大部分的故事結局都太令人氣餒了——這時候我突然想到，關於中國古典章回小說的常見說法：「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那麼對於日本推理小說，是不是也可以說是「少不讀清張」，老不讀……呃，不讀什麼呢……石田衣良嗎？（←開玩笑的）

還好我已經年紀到了。現在讀松本清張，不會只注意到陰暗的結局而變得太感傷或太激憤，也不會太計較某些故事收尾收得似乎收得太倉促（〈真假森林〉就讓我有這種感覺），反而能夠欣賞他慢慢鋪陳故事的方式。因為最近我同時也在讀西村京太郎，那種對比尤其強烈：在西村京太郎的書裡，除了推動情節或鋪陳線索所必要的文字以外，幾乎沒有別的「廢話」——大部分的懸疑感是建立在外部世界發生的變化，角色的心理狀態相對來說很單純。然而在松本清張的故事裡，對角色心理狀態的描寫是製造懸疑感跟情節轉折必要的一環，再結合他對當時社會狀態的觀察，就產生了讓人回味無窮的餘韻。他的故事質地非常細膩，就算平常不讀推理小說的人，應該也會覺得他的故事很有味道。（實際上，在《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裡，我最喜歡的一篇就是「不推理也不懸疑」的〈菊枕〉。）

《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下冊裡，某位清張賞得主提到〈�鄰惑桁蕁咫頁愀憤抛黜ジ緘�軍進佔日本期間），以此為例說明松本清張的寫實功力極高，曾在美軍基地附近生活過的人，讀這篇小說想必感觸很深。這湊巧是未收錄在《傑作選》裡的作品，出於好奇，我就把《�鄰惑桁蕁奸平訓�出版社）帶回家印證一下。

《�鄰惑桁蕁嬶Ｚ�錄的小說有兩篇跟《傑作選》重複，但就算只是為了未重複的七篇而購買也很值得。我帶回家的時候並沒去讀書背的文案，所以對〈�鄰惑桁蕁單�大致內容是什麼其實毫無了解，不過這樣反而幸運，因為閱讀的時候得到了充分的震撼。事後查資料，〈�鄰惑桁蕁啌�頭描述的事件乃真有其事，被稱為「小倉�鄂擁栃悉股�脫走事件」。事件的確切經過有很多含混不清的地方，但是松本清張的推測聽起來頗為合理：「這些案子裡面似乎還隱藏了什麼」，這些士兵暴動造成的實質傷害，可能比官方所知的更嚴重。然而松本清張並不只是「控訴美軍的暴行」就了事，他繼續描述「事件之後」——他讓我們看到，這些加害者，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受害者。但是，即使了解到加害者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要談原諒，還是非常艱難；松本清張透過對主角的側寫，充分表達了這種掙扎。這個故事的深度，因此大為�甓叩�它不是在煽動對外國人的仇視，而是表達對人間種種不公義的無奈與哀傷。

此書中（我認為）的第二名傑作，是〈完美的評論〉。因為清張常常寫根據歷史人物生平而作的「改編小說」，我看完這篇讓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以後，本來還想去找主角名和薛治的畫來看看呢……，他喜歡的波許跟布勒哲爾，我也都很喜歡，很可惜名和薛治的畫是不可能看到的。對於這篇小說，平野謙在他的解說裡引用了佐藤春夫的話，說得正好：「小說並不是無根也無葉的一種假菜，而是一種有根又有葉的假菜。」松本清張全部的文學作品，大概也都可以如此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