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國偉

去年秋天，因為去東京參加日本推理作家協會60週年的活動，因此住在西池袋將近一週，我的飯店距離池袋西口公園只有不到5分鐘的時間，每天往返地鐵的東武百貨入口，因此剛好有幸看到白天與夜晚不同風情的公園，那個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園》第一集〈太陽通內戰〉中紅天使的京一曾漫舞的噴水池，也曾坐在真島誠曾坐著的長椅上，看著東京藝術劇場閃耀著奇異的光芒。

石田衣良的確捕捉到池袋複雜而又具有特殊生命力的面貌，並非最時興繁華的池袋地鐵站是東京第二大站，也是世界第二大站，每天流量為260萬人次。因此在白天，池袋街頭穿梭的人們，是行走快速的上班族，也常有腳踏車不客氣地跟人搶著過斑馬線。但到了夜晚，藥品販賣店或Bic Camera（比燦坤還要大的3C、多媒體販賣店）傳出節奏感強的舞曲或電音，疲憊的上班族拉下領結比肩喝著罐裝啤酒，或是趁著應酬後走入定食店補上一頓遲來的晚餐，西裝族換成精神抖擻閃耀著眼神媒介著酒店或色情的少爺，在街頭發著傳單或招攬著客人，與路人形成好強烈的對比。

每夜我與同行的人閃著迎面而來的少爺，並揮著手拒絕，必要時只好對他們說中文，好讓他們知難而退（因為這類在街上招攬客人的店盡量不接外國人），我心裡想，好真實的池袋夜晚，好真實的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園」小說系列在日本的成功，果然其來有自。

大多數人應該都會注意石田衣良在小說中所捕捉的年輕世代的生命風景，但我卻不斷地被他刻意安排的音樂符號所吸引，像是每個故事的主題曲般，真島誠在每個短篇中所聆聽的音樂，都會成為整個故事的隱喻。像是〈池袋西口公園〉中柴可夫斯基的〈弦樂小夜曲〉，透過柴可夫斯基（Peter Tchaikovsky）生命中不為人知的「禁斷面」，去隱喻重要角色的心裡闇影；在〈熱血少年〉中，則用了拉威爾（Maurice Ravel）的名作〈死公主的孔雀之舞〉，去暗示令人憂慮的結局；到了〈洲的親密愛人〉中真島誠要解救的是千秋的阿拉伯情人卡西夫，於是他聽起了林姆斯基-高沙可夫（Rimsky-Korsakov）的《天方夜譚》。

池袋是一個充滿多重的節奏感地理空間，石田衣良的小說也充滿各種獨特的節奏感，少年們在池袋的生活，有著年輕的躁動感；夜晚閃爍的色慾光影，卻又編織出或慵懶或激情的旋律。不僅如此，石田衣良更運用了大量的古典音樂，來與池袋西口公園對位，讓這忙碌而喧囂的城市一角，也有它典雅的一面。更重要的，是它妝點出真島誠的獨特感，讓他成為馳騁在現代東京的古典騎士，或者說，是另類的街頭雅痞，而讓他更接近於一種中產階級的位置，超脫於街頭的階級。

石田衣良曾在「池袋」系列的第二作《計數器少年》中的〈水中之眼〉，讓真島誠曾說過這麼一段話：

你有那種不知道該聽什麼的時候，下意識的便將手伸向它的CD嗎？我有。顧爾（Glenn Gould）以鋼琴演奏的J‧S‧巴哈。聽完後，心靈一定會比未聽前更豐富一些，那是讓你能重新回到世界的音樂。而且顧爾那種虛華的快速節奏和詭異的拍子間隔，不知怎地竟和我的思考節奏相當吻合。（頁214）

顧爾演奏巴哈（還可以聽到他在唱）


這裡不僅透露出石田衣良的喜好（我極為認同真島誠這個選擇），但也點出石田衣良對他筆下主角偵探的定位。的確，真島誠的思考邏輯不但與眾不同，還具備他個人獨特的美學，若要以鋼琴家來比喻，我真心地認為，真島誠的確就是池袋的顧爾。

顧爾作為一個鋼琴家，是一個相當特異的存在，他不僅習慣隨著彈奏哼唱，有時還大聲到可以從CD中聽出來。他彈奏的巴哈有著與其他人迥異的節奏，一直被傳聞是巴哈寫來催眠用的《郭堡變奏曲》，他彈來像暴風一般，曾有人開玩笑說，顧爾版本的速度與節奏，可能根本無法治療失眠，反而是讓想睡的人跳起來。他不像杜蕾克（Rosalyn Tureck）用極慢的速度，堆砌出典雅的質感（喔，那是一定可以安眠的），也不像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那般嚴謹，甚至也不是像席夫（Andras Schiff）那樣如流水般輕盈順暢。顧爾的版本乍聽狂風暴雨，但若仔細聆聽，會發現音樂結構雖然敏感而神經質，卻反透出一股寧靜，他的觸鍵力道平均而有致，也許這就是他能夠營造出另一種寧靜的古典感的原因，這樣的詮釋魅力，也造就了他不凡的特質。

顧爾演奏郭堡變奏曲


真島誠不也正是如此嗎？他縱於池袋的白兩道，穿梭在正義與犯罪的光與影間，他正是憑藉著他獨特的音感，在池袋的地理鍵盤上彈奏著，〈太陽通內戰〉他是唯一能在兩個陣營來去自如的人，但他卻不屬於任何陣營。他是秀異的存在，既符合池袋的美學，卻又與眾不同，而這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要離開池袋前往東京另一個區域的前一夜，我剛好失眠，走到飯店對街的全家便利商店去買宵夜，一個街口外剛好有幾個少女蹲坐在玻璃櫥窗外，放著音樂並練習著肢體的動作。在那樣其實已經人煙稀少的秋夜冷空氣裡，她們的動作全都緩慢起來，像是一種寧靜的舞蹈，剎那間讓我覺得，我像是不在喧鬧的池袋，但搖擺著的少女們卻又像是舞動著她們的青春宣示著，這就是屬於她們的池袋，這個世代、這個城市的節奏，是由她們決定的。在那時，我想了顧爾，想起了真島誠，想起了他們所代表的獨特節奏，於是回到飯店，我打開筆電裡常駐的顧爾演奏的郭堡變奏曲，那詭異的拍子間隔，卻聽來如此安詳。

雖然窗外24小時販賣店的招牌亮得恍如白晝，但我聽著顧爾的巴哈，卻沉沉睡去了。■



◎ 補述：M形社會：Mystery和我，有時還有Music……

這個專欄自今年1月便已定案，但因為我個人的關係，忙碌至今才交出第一篇稿，實在要感謝Bubu和獨步的朋友們的容，好讓我的懸念可以實現。

我一直很想寫跟音樂有關的專欄，不是那種達人式的知識布達，更多時候是種素人的單純喜愛，以往就曾動念要寫日劇跟音樂的對話，今日終於在推理這個領域裡完成。人的身體裡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對我來說，音樂就是我生命裡的那百分之七十，閱讀會因為空間或工作而無法持續，但音樂卻可以出現在每個生活的時分。閱讀的時候、開車的時候、用餐的時候、工作的時候、上健身房的時候、甚至是洗澡的時候，對我來說，音樂便是水，而我希望一整天都能夠泅泳其中。

這個專欄主要談推理小說裡的音樂；有時，則是談我私房推薦的推理小說的主題曲或配樂；又有時，是閱讀某本推理小說時，可以陪伴的音樂，可以讓我們所鍾愛的推理的靈魂，共鳴的另一些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