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佳多山大地

道尾秀介是目前現代日本推理小說界中最受矚目的優秀新進作家。本文將藉著介紹從二○○五年的出道作《背之眼》到最新的第七部長篇作品《老鼠男》，來追溯這位一九七五年出生的年輕作家在轉眼之間便被認同為足以支撐下一個新時代的新希望軌跡。此外，關於各部作品的內容，為避免扼殺諸位讀者的興趣，筆者將在後半部的「作品列表」中，簡單地寫出故事開頭部分。

道尾的作家出道之路，絕對稱不上順利風光。出道作《背之眼》是僅六年歷史的新人獎「恐怖懸疑小說大獎」（幻冬舍、新潮社、朝日電視台主辦）的第五屆投稿作品。本作在評選過程中，引起了三位評審委員當中，領導新本格風潮的綾辻行人注意，獲得了第二名的「特別獎」。《背之眼》在恐怖怪奇的氣氛和邏輯推演上取得了絕佳的平衡，但在決選討論會上，評審卻認為此作受到京極夏彥《姑獲鳥之夏》之「妖怪系列」的強烈影響，以至於與大獎擦身而過。然而，道尾隨即在第二部作品，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並不只是京極的跟隨者。
毫無疑問地，道尾在第二作《向日葵不開的夏天》發揮了身為新生代作家的真正價值。在出道當年十一月所發表的得獎後第一作，是一部以死後「輪迴轉世」的超自然——或是可說是佛教式——的設定為基底，融合了特殊且縝密的本格推理元素，成為一部描述「恐怖孩子」（enfant terrible）的傑作。道尾以抒情的筆法描寫了孩子們特有的殘酷和悲哀，在最後瘦小的主人翁所背負的「沉重故事」，讓人內心不禁湧起一股難以壓抑的哀痛之情。

二○○六年一月，第六屆本格推理大獎的入圍作公佈之際，《向日葵不開的夏天》初次成為日本推理界的話題。道尾以一介新人之姿，和島田莊司的《摩天樓的怪人》、東野圭吾的《嫌疑犯Ｘ的獻身》等老牌作家同場較量。所謂的本格推理小說大獎，是由本格推理小說的創作者和評論家為主，在二○○○年十一月成立的「本格推理作家俱樂部」所主辦的獎項。雖然道尾此時與大獎錯身而過（第六屆的得獎作為《嫌疑犯Ｘ的獻身》），不過這名出色新人的名聲已廣為推理小說讀者熟知。

接下來的《骸之爪》是以初次在出道作《背之眼》登場的「真備靈異現象探求所」所長真備庄介擔任偵探的第二部系列作。在佛像雕刻師工房接二連三發生的怪異事件，與二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天才佛像雕刻師產生了關連，描繪出工房主人家族的悲劇。這部作品令人聯想到作者敬愛的推理小說大師‧�垤太技北昇遏垤�門島》（一九四九年），描述了人把人當成棋盤上棋子「操弄」的故事，徹底將讀者玩弄於手掌心。

第四部的《影子》則是和成名作《向日葵不開的夏天》走相同路線，以認知科學／腦科學為主題的優秀作品，同時也是作者獲得第七屆本格推理小說大獎的初期代表作。在故事結尾，作者將巧妙的伏線一一收攏之際，母親均已身亡的少年少女，終於可以放下背負的「沉重故事」。比起《向日葵不開的夏天》，本作強調了破碎的家庭未來將可獲得重生的希望。

在這裡，筆者想稍微談一下這個「認知科學推理小說」的評語。雖然聽起來有些複雜，不過不用覺得太困難。台灣的推理小說讀者，想必也已經讀過所謂「敘述性詭計」的作品，列舉具體作品名稱，違反了閱讀推理小說的禮貌，所以筆者省略這個部分。所謂的「敘述性詭計」作品是以第三人稱的敘述文不說謊的最低程度限制下，巧妙地保留部分情報，在劇情架構上花費各種心思；就像是那些以上述的書寫方式讓讀者誤認登場人物性別或年齡的作品群。作品中人物（犯人）的詭計並非用來欺騙調查方（偵探），而是作者用來欺騙讀者的，這種帶有後設小說趣味的部分則在「解決部」時攤牌。讀者在作者巧妙的誤導下，腦中產生一個「自以為的世界」，而以這個「自以為的世界」一路往下讀。也因此看到結局時，了解真相之後，便會感受到宛如世界崩壞的衝擊。道尾在乍看之下是冷硬派作品的第五部長篇作品《獨眼猴》便正面挑戰了正統的敘述性詭計。這部作品的形式雖然是聽力、視力比常人發達的超人們所演出的偵探劇，讀者在腦中自行構築的世界，卻在結尾被作者換上了另一種鮮豔色彩，勢必會對真相目瞪口呆。敘述性詭計在本作中和作品主題緊密結合，讓讀者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會對「異於常人」露出歧視的眼光。

另一方面，目前被視為「認知科學推理小說」的作品群，指的是登場人物腦中有某種「錯誤」，而這號人物（不可信任的敘述者）看到扭曲「世界」的推理小說。會出現這類作品的背景起因於所謂的現實和幻想，是否真為對立的兩端？人類所產生最大公約數的幻想是不是就是所謂的現實？也就是說，對於人類而言，腦中的情況，恐怕是貼近自身又永遠無法解明的神祕領域。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別人究竟在想什麼，對方到底怎麼「解釋」這個世界，這不正是一種日常中的冒險嗎？舉個比較俗氣的例子，當你暗戀Ａ時，以及你向Ａ告白後被拒絕，這兩種狀況使你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大不相同。無論如何，你都不肯接受被Ａ拒絕的事實，所以編織出「屬於自己」的故事：其實對方得了不治之症，就算喜歡自己，也不肯接受自己的感情；或者Ａ是外星人，不被允許和地球人談戀愛。當事者並不認為「故事」來自於扭曲的看法，因而建立起一套堅強的世界觀。在他人看來，想必此人在日常生活中非常孤立。

然而，敘述性詭計作品和之後從該類作品的評語產生的認知科學推理小說，兩者並非對立。讓讀者產生扭曲想法的作品是敘述性詭計作品，而登場人物想法扭曲的作品則稱為認知科學推理小說，這種說法其實只是為了方便區分。雖然作者在《向日葵不開的夏天》和《影子》明顯地展現了對於認知科學的興趣，不過當然也不是只有人類才會思考。寵物中最受歡迎的狗，應該也都有各自獨特的「世界」。第六部長篇作品的《所羅門之犬》，一方面讓探索動物情報處理能力的動物生態學家擔任偵探，一方面也是一部清新的青春推理傑作。

到二○○八年三月為止的最新作《老鼠男》，毫無疑問會成為道尾的代表作之一。在作品的構造上，重疊了和男主角姬川亮有關，過去和現在的兩起「殺人案」，兩個案子都有多次翻轉。在這部作品中，道尾將人類在得知某事的過程中，事件前後的「脈絡」都會改變結果的心理現象，以及有時看來像老鼠、有時像人類的《老鼠男》畫作搭配得天衣無縫。也可以說，《老鼠男》與認知科學推理小說以及歷來的敘述性詭計作品不同，不如說是以阿嘉莎‧克莉斯蒂式「double meaning」（同樣的文章擁有多重的意義）的手法，創作出來的優秀現代解謎小說。

對於備受期待的新進作家，實在無法在此時寫出有實際結論的作家論。不過，如果要說明道尾作品的特徵，應該是他對於「人類如何看待自己外側的世界」這個命題有強烈的興趣。也就是說，每個閱讀道尾作品的讀者自身所擁有的世界，與道尾作品中的世界產生碰撞，「謎團」便由此而生。所以，道尾才會經常以十歲左右的少年為主角，因為這個年紀即將進入青春期，開始意識到自己和家族以外的「社會」。如何理解現實世界，是會隨著人類成長而改變的。並不是相信聖誕老人實際存在的孩童「世界」很幼稚，而送給情人高價禮物的大人世界便是現實。不如說是慣於說謊的大人，不知不覺在「應該不是這樣」、充滿不安要素的世界中生存下來，始終接受關於自己「故事／世界」的強度以及是否誠實的測試。在閱讀當代最出色的說故事高手所編織的謎團時，希望這世界上僅有的「你的世界」，能夠朝著更美好的方向改變。


【作品列表】
系列偵探「真備庄介」

〔長篇〕
一《背之眼》（二○○五年一月） 第五屆（二○○四年）恐怖懸疑小說大獎特別獎
主人翁真備庄介十分執著於靈異現象研究，他不斷收到人類背上出現一對眼睛的恐怖照片。而且這些背上出現眼睛的人在拍下這樣的照片之後，全部都自殺了。福島縣的山中小村是這些不祥「背之眼」照片的拍攝地 ，那裡發生連續兒童失蹤事件。前往現場的真備偵探是否能找出靈異照片和連續兒童失蹤照片的真相？

二《向日葵不開的夏天》（二○○五年十一月）第六屆本格推理大獎小說部門入圍作
「我」在送暑假作業到Ｓ家裡時，發現了他的上吊屍體。但是，接獲通報的警察到現場時，卻發現他的屍體不見了。更讓「我」驚訝的是，已死的Ｓ竟然轉世成一隻蜘蛛，並向「我」表示他是被級任導師殺死的。九歲的「我」和年幼的妹妹，以及轉世成蜘蛛的Ｓ所演出的奇妙偵探劇就此揭幕。

三《骸之爪》（二○○六年三月）
恐怖小說家道尾為了取材，前往某間佛像工房。深夜目擊了全身被白霧包圍的明王像，驚訝的他立刻拍下照片。隔天，明王像並沒有任何異狀，不過照片一洗出來，卻發現明王從頭部流出了鮮紅血液。探索靈異現象的不速之客真備庄介偵探，來到了不斷發生佛像雕刻師失蹤事件的工房，追尋真相。

四《影子》（二○○六年九月）第七屆本格推理大獎小說部門得獎作
我茂凰介的母親留下了「人死之後什麼都沒有了，就是這樣。」的遺言，便因癌症去世了。凰介在大學醫院工作的父親洋一郎，曾為妄想症的精神問題所困擾，在妻子死亡前後，狀況更加嚴重。一方面，凰介的青梅竹馬水城亞紀一家也發生了不幸的事情。亞紀的母親惠，跳樓自殺了。而惠的丈夫懷疑妻子外遇，深陷亞紀並非親骨肉的妄想中……

五《獨眼猴》（二○○七年二月）
有一天，某家樂器製作公司委託「我」經營的偵探社，找出敵對公司盜用設計的證據。「我」的生財工具是「我」的耳朵，因為我有異於常人的特異功能，所以總是帶著大型耳機。為了確認敵對公司的動靜，深夜，「我」爬上隔壁大樓屋頂，卻意外偷聽到公司內發生的殺人事件……

六《所羅門之犬》（2007年8月）
四名大學生聚集在咖啡廳角落，外面下著傾盆大雨，他們正在討論前幾天發生的、令人心情沉重的某起「意外」。這次聚會為了確認「他們當中是否有殺人犯」，在四人眼前發生了副教授的十歲兒子被車子撞死的意外。原因是少年飼養的狗，突然衝向站在馬路反方向的他們，才釀成了這起悲劇。究竟是他們其中的哪一個，讓狗採取了攻擊性行動？

七《老鼠男》（二○○八年一月）
主人翁姬川亮有著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父親罹患腦癌在家療養之際，小學三年級的姊姊竟在自家庭院死亡。警方判斷姊姊是不小心從二樓摔死的。然而在姊姊死後不久，父親也過世了。父親臨終前，在病床上告訴年幼的姬川猶如詛咒般的話語，「我做了正確的事」。過了二十三年，姬川的女友似乎懷了別人的骨肉，姬川打算和父親一樣，做出「正確的事」……


〔短篇小說〕
到二○○八年三月為止，道尾尚未出版短篇作品集。不過，道尾曾經在二○○五年四月號的《小說新潮》發表過真備系列的短篇〈流星的製作方法〉，本作曾入圍第五十九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短篇部門。


本文作者／佳多山大地
一九七二年出生於大阪，畢業於學習院大學文學部。文藝評論家，花園大學文學部兼任講師。一九九四年以〈明智小五郎的黃昏〉入圍第一屆創元推理評論獎佳作，開始在各媒體發表推理小說評論。第五十一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評論及其他部門」得獎作《本格推理小說的現在》執筆者之一。著作有《推理小說評論革命》（鷹城宏合著）等，並在競作短篇集發表首部短篇小說〈河邊有屍體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