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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坂幸太郎出道十五周年紀念,最解憂的短篇集!《陀螺儀》

【總編輯亂記】 3月24日

文/陳慧

既然沒時間好好地寫一篇稍微像樣的文章,而偶爾又有幾片卷積雲似的思緒飄過腦海,或是像積雨雲出現後非得來場激烈的閃電和暴風雨,總想一吐為快,記下一些跟推理、編輯、閱讀有關的東西。便亂亂記。

關於《Lush Life》,且讓我們徜徉在這片海洋吧。兼覆香港友人N

澤的職業是小偷。專長是無傷大雅地戲謔別人,同時也不怎麼介意嘲弄自己一下。江湖謠傳,此君擁有一項特異功能叫「瞬間移動」。

仙台火車站路邊的甜美洋妞舉著招牌要路人寫下「喜歡的日文」,他大大方方地大筆一揮:「夜晚」,而且補了一句:「By the way, 我討厭『關好門窗』這個字。」
一轉身,見到一隻落魄的流浪老狗,此君嚴守一貫「小偷不跟狗打交道」的美學(美學喔),舉步閃人,然而他的美學從沒有非得「恪遵」不可的這一套,終究,最後他又遇上這隻狗了!

這隻狗也是書中很重要的一條線,牠的眼神被伊坂寫成了一句很重要的台詞(很遺憾這兒無法洩漏),這句台詞讓我差點落淚了哩。

但是更讓我不停回想的還是澤這個傢伙。他和佐佐岡的對話太妙了!

澤和佐佐岡是伊坂幸太郎《Lush Life》五組人馬中的色幽默一組(不知怎麼的,我聯想到其實沒什麼太大關聯的、勞柏狄尼諾和查爾斯葛洛汀主演的電影《午夜狂奔》)。

澤那天出門做了一票之後遇見一對問路的老夫婦,一個疏忽竟然著了這對鴛鴦大盜的道。澤把偷來的二十萬給了他們。等他們走遠了,他的反應是喃喃自語:「他們是強盜,我是闖空門,」這樣反覆叨念了十來遍後,換成了「他們有年金,我沒有收入,」接著又抱怨起「他們有全民健保,我全部自費。」(可是他也沒怎麼太生氣。)

澤對於能在發生了這樣一件烏龍之後遇見佐佐岡感到非常愉快。

他們的對話如此展開。

佐佐岡問他:「你的人生怎麼樣?你真的靠偷竊過活嗎?」
「是啊,我靠當小偷過日子,除此之外,沒做過什麼正經事兒。」
「很充實嗎?」
「充實?」澤想起那對為了擁有「充實人生」而行搶的銀髮鴛鴦大盜,「這可不是什麼像樣的人生。闖進他人家裡,擾亂他們的房間,奪取他們的錢財,自己不努力賺錢,卻搶走他人的財物,實在糟糕透頂。」
既然澤都這麼自責了(?),當然,佐佐岡沉默無語。
澤笑著說:「我從以前就只會逃避,早就已經放棄抵抗了。」
「抵抗?」
「我放棄抵抗人生。這世上有一股巨大的潮流,就算反抗,終究還是會被推著走。如果能理解我們活著的背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那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也不需要逃避。就算我們自以為靠著自我壓抑和選擇過日子,其實也不過就是『活著』而已,不是嗎?」
「這是你在學生時代最討厭的『宗教』大道理嗎?」
「不是,我只是認為人生並不是道路而已。」
「不是道路?」
「是海洋啊,」澤聳聳肩說:「人生是既沒有道路也沒有標誌的茫茫大海啊,我們只是身在其中,緊緊抓住一條大魚,委身於巨大的海流罷了。」
「你是說我們都是魚嗎?」
「魚或海洋。」

讀到這兒,你以為此君這番話很大言不慚、吊兒啷噹、推卸責任,頗有厭世、反社會的意味。(很顯然是。)但一會兒之後他又說了。

「總之,我要說的和宗教大道理無關,是更單純的事。聽好了,我們人類本來就是阿米巴原蟲之類的單細胞生物,花了很久的歲月慢慢進化。到了現在,我們變成如此複雜的生物,擁有感情,會操縱記憶、說謊,算計別人、希望擁有名聲,還能演奏爵士樂。」

佐佐岡問:「那又怎麼樣?」(是啊,那又怎樣呢?活著只能委身於茫茫大海!)

他的回答是:「這樣就夠了不起了吧?在抬出宗教之前,活著這件事就夠讓人驚嘆的了,應該要拍手喝采的。」

(哎,這可不是嗎?我頻頻點頭稱是。)

一心想要獨立創業的佐佐岡失敗了。他懊喪地問澤:「難道這世上什麼都得靠錢嗎?」

「很遺憾,正是如此,也可以說令人慶幸。」

「你說的對,我太天真了。」

澤鼓勵佐佐岡盡情說出心裡的話,佐佐岡不禁表示澤就像他的心理諮商師。

「我是不知道心理諮商師以什麼方式進行療程,不過或許和偷東西差不多。找出房裡的現金和挖出這裡的東西差不多。」(哈哈!)

佐佐岡嘆道:「指腦袋不指胸口,這一點實在很像你的作風。」

澤答:「傷心、痛苦都是裝在腦袋裡的。」

(是啊,很多事我們以為是心痛的問題,結果根本是腦袋塞住了。)

當佐佐岡疑惑地說出人生裡各種挫折磨難時,澤隨口說出了以下的話。

「我剛才不是說我是職業小偷嗎?」
「是啊。」
「但是說到人生,不管誰都是業餘新手啊。」

聽到這句話,佐佐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任何人都是第一次參加,人生這種事沒有什麼專業老手,就算偶爾有人自以為自己是,其實大家都是業餘者、新手。」為了確認佐佐岡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他緊盯著佐佐岡說:「第一次參加比賽的新人,不要因為失敗而灰心喪志。」

但是,佐佐岡因此得到慰藉與啟發了嗎?好似在做一場狡獪詭辯的澤會給他一個便給的答案或方向嗎?

當然佐佐岡所面對的並不是本書最重要的謎團,(要知道,很多人說伊坂作品的推理味道太薄,可是我要說,這本書的企圖心雄大,五條線併陳,可說是伊坂眾多作品中謎團設計最精心計算過的)然而,讀伊坂的書你所享受到的,不一定是多麼複雜精巧的謎團或詭計,你讀到的是一種豁達和理解。

澤與佐佐岡巧遇,他們之間的對話,是一個極其迷人的設定,也是貫穿整個故事起承轉合的主線。

我讀著這兩人一來一往的應答,時而沉思、時而莞爾,充分領受到了伊坂獨特的人物美學(是的,美學!)和輕盈感。如輕快的小步舞曲一般,一個音符接著一個音符叮噹作響、一個踮步接著一個踮步,旋轉再旋轉。我讀著,始終面帶微笑。

N,我能理解你說你在這本書裡所感受到的,我猜,那應該是屬於伊坂特有的暖意吧。我們有喜愛的作家和作品,我們有一個可以喘息的地方,有時候,我覺得這樣就很幸福了。像澤一樣,輕快一些吧。憋氣太久時,就露出海面、大口呼吸,眺望風景吧。

伊坂說,Lush Life嘛。共勉之。


【2008/03/24 09:30】 總編輯亂記 | 回應(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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