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寵物先生

　　雖然可能有大部分人聽過了，但為了這個主題，我還是想用一則很短、很短的笑話來起頭：
　　某日一對母子走在街上，兒子突然手指向前方的地面，興奮地說：
　　「馬麻妳看，有個手套掉在那裡！」
　　母親探頭往前一看，原本驚訝的表情轉為柔和，說道：
　　「唉呀真的耶，裡面的東西也還在。」
　　別懷疑，曾經有朋友聽我說完這則笑話後還真的笑了。然而包括我在內，我想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還是「發毛」居多，最後一句隱含的意義對許多人來說並不是個「詼諧、好笑」的東西，反而還帶著詭異、殘酷與驚悚。

　　但這並不表示我這位朋友腦袋有問題，他在大笑之餘還拍了一下手，說了一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好棒的色幽默！」
　　「色幽默」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個時常聽見卻始終模糊的名詞，色的題材──死亡、疾病、虐待、強姦，甚至是亂倫、殺人、吃人肉等禁忌主題，其實在推理小說，或是怪奇小說、恐怖驚悚小說都屢見不鮮。就算聽別人說某個故事是色笑話，某部影片是色喜劇，我只看得出它們很「色」，卻完全無法理解到底「幽默」在哪裡。
　　舉個例來說，經由別人的推薦，我知道西澤保彥的《解體諸因》與阿刀田高的《拿破崙狂》同樣存在著色幽默，但這兩部作品讀起來的感覺明明就截然不同，那又如何去找出「色幽默」這個共同的存在因子呢？
　　去年台北金馬影展有部頗受歡迎的作品，片名叫「黯陰羊」（Black Sheep），內容是敘述紐西蘭的羊群接受基因改造後，變得兇暴異常，開始成群襲擊人類的故事。片中綿羊們啃食人屍的畫面非常血腥，令人不忍卒睹，但有些場景如男主角扮母羊反被公羊「交配」，或是用羊放的屁點火燒死羊群等等，都令人捧腹大笑。
　　那時回到家後看了一些影迷心得，又出現「色幽默」的字眼。
　　所以只要是這種殘酷劇情穿插笑料的表現手法，就是色幽默囉？且慢，好像有點太籠統了，事實上那些笑點跟「色」完全扯不上關係啊（有幾個甚至還有點黃），色幽默真的只是「色加幽默」如此簡單的東西嗎？
　　我立刻上中文維基查詢「色幽默」，得到了這樣的解讀，其中提到一點：「作品將環境與個人之間的互不協調加以放大，扭曲，變成畸形，使它們顯得更加荒誕不經，滑稽可笑。」
　　看到這裡我才理解了幾分。
　　我試著將結論整理如下：簡單來說，在社會的價值觀中，殺人、分屍是不道的，但推理小說有時會使用一種平靜的、毫無感覺的，甚至戲謔的態度看待此事（尤其是具浪漫色彩的本格解謎類），若將其擴大誇張化，就形成一種荒唐可笑的氛圍。比方說把分屍當成切豬排，把人從峭壁上空跌落碰撞致死當成是在玩小鋼珠，把人從大樓拋摔至另一頭當成是做單擺實驗（我可沒說是哪幾部作品喔）。這些作家本質上是在開玩笑的，只不過他們開玩笑的方式，是將讀者本來覺得恐怖的東西經由誇張、荒謬的方式呈現，換言之，是利用「色」的方式來表達「幽默」。
　　好，我可以理解《解體諸因》色幽默的理由了。但《拿破崙狂》又該作何解釋？裡面那些故事不像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要讓讀者打從心底感到顫慄啊。
　　這就要從我本學期的社團課程「驚奇小說與奇妙之味」談起。
　　關於這兩個類型詞彙，廣義來說屬於Mystery的範疇，此類作品的著眼處不在於解謎，而是讓讀者在讀完小說後，產生一股揮之不去的毛骨悚然。以推理小說的術語稱之，就是強調「意外性」的作品──唔，我過去也是一直這麼以為的。
　　讀過幾位代表作家──羅爾‧達爾、史丹利‧艾林與阿刀田高等人──的作品後，我開始有些不一樣的想法：舉凡這些作品，作者的確是試圖在結尾營造最大的高潮，且往往是殘忍、血腥的「色」高潮，然而在現代讀者敏銳的觀察力與豐富的想像力之下，如果前面的鋪陳太過完善，很容易被識破結尾的意圖（就是俗話說的「破梗」），縱使沒有破梗，也可能因為最後的衝擊力不夠，導致整部作品會被認為有虎頭蛇尾之感。
　　以上觀點全都是就意外性的效果來說的，但一部出色的驚奇小說除了「意外性」本身，成就意外性的方式才是更值得觀察的地方。
　　就拿《拿破崙狂》中頗受歡迎的一篇〈白齒〉來說好了，阿刀田高最後根本沒有明說那個關鍵的點是什麼，但他用了一些周邊的線索，如「含水吞下藥粉」、「攝取鈣質」、「母親過世的時間比醫師預測得還早」、「幸好趕上了」這種可以讓讀者自行推敲的方式，而且讀者們還不約而同會抵達最糟糕、最可怕的那個結論。這種如同宏志先生在《本店招牌菜》的導讀所言「他根本沒說，但就是讓你知道了」的收尾方式，才是最值得注意的精華所在。簡單來說，故事意不意外是其次，塑造意外的方式才是重點。
　　笑話好不好笑是其次，鋪陳笑點的方式才是重點。
　　咦，我剛剛說了什麼？明明是在講驚奇小說，怎麼又會扯到笑話？唔，不過請各位想想看，方才提到的「他根本沒說，但就是讓你知道了」好像也可以用在講笑話這方面哦？笑話的最後一句通常不會把笑點講明（通常這樣就不好笑了），而是讓聽者在前面的線索中自行推敲好笑之處。
　　這麼看來，笑話與驚奇小說的結構基本上還滿像的。只不過比起一般的笑話，驚奇小說往往篇幅大了點，鋪陳多了點，以及……笑點「」了點。這類作品都只是利用笑話的結構，傳達驚悚的結局，也就是利用「幽默」的方式來呈現「色」。
　　說到這兒，各位應該可以理解我在一開始，把那篇「有點毛」的小短篇稱為「笑話」的理由了吧。
　　不管是用色表達幽默，還是用幽默呈現色，推理小說的確是一種常在有意無意之間，展現色幽默的文類。下次如果看到有篇作品提到用屍塊打躲避球，或是到結尾才發現主角喝下去的椰子汁其實是腦漿之類的劇情，也不用大皺眉頭而摔書啦。
　　因為，那就是Black humour，笑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