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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辰專欄】 好吃、新奇又好玩──談小說的開頭

文/曲辰

第一次的專欄,當然要從amuse-bouche講起,這單字來自法文,純粹直譯的話是「調戲嘴巴」的意思,而在法國料理中,這字是所謂的「開胃小點」。如果搞不太清楚這道菜的位置的話,其實有點接近我們上台式餐廳,總會在點菜後廚師還沒上菜前擺放在桌上的干絲啊、花生啊之類的小點。

只是有幾點不太一樣,通常法式料理的amuse-bouche是在你坐下開始翻閱菜單,然後侍者神不知鬼不覺地送上來的;分量往往不大,多半是一口大小的分量,因此為了好看有的餐廳還會將它盛裝在漂亮的湯匙或杯子中;最後但也是最重要的,由於吃小點時多半客人正在看菜單,因此用心的廚師會將自己料理的精華特色鎔鑄灌入到amuse-bouche中,有時甚至會成為整個套餐中最讓人驚豔的料理。

必須要說明的,現在amuse-bouche已經不是法國料理的專利了,有時你也會在義大利餐廳發現它的蹤跡,但在台灣,通常在中高級以上的日本料理店可以發現它的存在(估計是日本在急速歐化的那陣子帶進去的吧)。

無巧不巧,我在台灣吃過最令我難忘的amuse-bouche,正好就是出自高雄一家日本料理店。那是在溽夏時節,帶著清涼感的玻璃器皿盛裝著捲成優美曲線的日式細麵,灑上數顆鮭魚卵,半淹過麵體的湯汁有著翡翠的瀲灩。我迫不及待地將其送入嘴中,魚卵的鮮、麵線的滑、湯汁的甜自然不在話下,但是另有一股奇異的香味,讓整個感受立體起來。

那香味有點介於九層塔或香椿之間,但是要更濃烈、更野性一點,不太是那種經過廚師精鍊過蟄伏的氣息,而好像直接從野地裡移植一株野草栽在杯中一樣,不過也正是這種睥睨一切的霸氣,讓整道菜有著令人眼睛一亮的展演。仔細看看杯中的湯汁,發現液體中懸浮著細細的色碎葉,問過服務生,才知道那湯汁除了普通的高湯之外,廚師還加入了「刺蔥」這種稱得上特別的食材來提振香氣。

根據服務生的說法,由於刺蔥的香味過於強烈,只要稍微不謹慎很容易就把整道菜給弄擰了,所以主廚將它切碎,略用冰水沖去過於直接的氣味,然後用調和的稍甜的湯汁壓住它的野性,這才讓這道菜有著特別的口感與氣息。

其實這道菜大概是五六年前吃到的了,但是在上禮拜,好不容易把本周主題訂為「小說的開頭」後,那道菜的顏色、氣味、口感卻就這麼咚地跳到我腦袋中,我想了一陣子,才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聯想。

因為對我而言,不管是針對amuse-bouche或是小說開頭,我的要求幾乎都是一樣的。

先讓我說明一下「小說開頭」的定義,這邊並不是在講小說開頭的「事件」,而是指開頭的「文字」,以短篇小說而言,可能是開頭三百字左右,要是長篇小說,可能最多不到一千字的篇幅。換句話說,要是讀者對於某篇小說有興趣,所謂「小說開頭」就成了讀者對於這篇小說的直覺第一印象了,這跟amuse-bouche很像,在不熟悉一家餐廳的狀態下,我們只能憑著amuse-bouche來判斷這家餐廳廚師的能耐,因此做出不同的選擇。

有時候常常會看到一些小說家喜歡強調自己多麼會營造小說開頭的懸疑感,但實際上那都是所謂的事件──例如一個年輕人被殺了,但實際查了指紋發現他早在五年前就以九十歲高齡過世──,讀者往往不是靠閱讀本文,而是在看書後的介紹或是書前的序言提到所瞭解的。真正是屬於作者與讀者的搏鬥,就在那短暫的目光交接就決定了讀者本人是否喜歡這整個故事的,往往是小說的開頭。

換言之,就是文字。

是的,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所謂的創意、佈局精密、人物性格強烈,到頭來都是決定在文字的展演上的,就像餐廳不管材料、裝潢、服務再好,真正能感動顧客的,還是廚師本人的手藝。而開頭,正是讓文字暴露在讀者眼前的殘酷舞台。

有個作者曾經說過,「小說開頭決定了小說本質」,從結構主義的說法而言,這其實是因為小說的通體結構隱藏在細部結構中,所以只要從開頭的文字讀者便可辨明出整體的結構。但我想的比較簡單一點,與其說小說開頭決定了小說本質,不如說「小說開頭讓讀者決定了如何看待這篇小說」。

那就好像是咒語一樣,讀者唸誦了開頭的文字,從而決定之後他們所召喚出的情節如何為他們所認識,一個讀者要是看到了「許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時,他便會想起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這樣的開頭,想必不會期待接下來是一個多麼安定的故事;而「如果你真的要聽,首先你想知道的,可能是我在什麼地方出生、我的狗屁童年如何度過、我爸媽在生我之前都忙些什麼,以及諸如此類《塊肉餘生錄》式的廢話」更注定了小說本身絕對是反教條、反權威的。

所以請容許我提醒所有想寫小說的作者們,所謂的小說開頭,並不是你們一開始選擇的寫法,而是在你草草地起了個頭,迭經易稿,好不容易才把整篇小說完成之後,隔天趁頭腦清楚的時候,好好地來琢磨如何寫個即使不引人注目,卻也要符合整篇小說大要的開頭,因為你的開頭同樣決定了你的結尾。

所以比起推理小說,「那座城市是從海底泥沼中冒出來的」或許更適合做為奇幻小說的開頭,但也因此,讀者進而理解《東京異聞》或許並不是他們之前所認識的那樣的推理小說;「春從二樓一躍而下」也讓《重力小丑》有著奇特的輕盈感,彷彿接下來的故事會有著春色瀰漫的韻律感;「一覺醒來,葉古小吉發現自己變成了蟑螂」則能成功捉住目光,迎接接下來《昆蟲偵探》所能帶給讀者的新鮮閱讀感受。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為自己的小說開頭經營出如此「驚豔」的開頭,那麼就要更理解自己的文筆,知道什麼東西是自己做得到的,什麼東西是做不到的,想要在小說開頭帶給人懸疑感,那就乾乾脆脆的把故事的謎團核心拋擲到開頭來吧;想要帶給人親切感,那就要把角色的個性凝縮到開頭,展開只有他們可能說出的對話;要是都不行,那就要訓練自己的白描功力,不要純粹是描述事情卻讓讀者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儘管許多人都認為推理小說的重點是在於結局的意外性,但是別忘了,沒有小說開頭的引人入勝,就沒有讀者看到結尾的拍案驚覺。

記住,好吃,是最基本的要求,在能兼顧之後,再來考慮放置在其中的驚奇或是期待感吧。

就好像那份amuse-bouche,即使沒有了刺蔥,仍是可以感覺到廚師功力的一道菜呀。■


【本月食譜】──塔香白玉泥
由於我專欄中提到那道amuse-bouche的作法有點麻煩,材料也不好取得,於是我稍微更改了一下,想出了這道或許某些情狀是與其相通的小菜,應該是相當容易做,歡迎大家試試看。
【材料】豆腐一塊、九層塔、花生(炒過的)、梅子醋、醬油
【作法】
首先將九層塔取嫩葉,剁細成泥狀,家中如果有新鮮的巴西里,也可取適量(約九層塔的五分之一)剁碎拌勻備用。
然後同樣將花生略微拍碎(留有顆粒),用小火煸香。
買豆腐時注意,最好是買傳統板豆腐,不僅口感、豆香味都比較好,營養也較完整;超市的那種塑膠盒裝的豆腐吃起來跟布丁一樣,不知道是誰侮辱了誰。將豆腐用大湯匙壓碎,不要壓得太細。
然後在豆腐泥中加入九層塔碎末與花生粒,視個人口味酌加梅子醋與醬油。
特別注意,絕對不可以加蔥花,那味道會把梅子醋與九層塔的香味蓋過去;如果買來的梅子醋太酸了,則可以調和些糖中和。不過特別提醒一下,這道菜適合夏天吃,冬天可能會太冷了一點。
如此就大功告成了。


【2008/03/01 08:00】 曲辰專欄 | 回應(5) |

<<【顏九笙專欄】 1920年代的True Crime Novel:《支倉事件》 | 回首頁 | 《Lush Life》>>

回應文章

我手邊有好幾本推理小說+食譜書.一本是[珍瑪波]的.一本是[西默農]的,還有白羅的,大都是沒事的日本人照著書上出現過的食物作出來,再把食譜與原文放在一起以饗讀者的.
下次聚會來辦個[每人帶一菜],可是要帶在推理小說中出現過的,如何
【2008/03/01 08:47】 URL | frogwitch
frogwitch君的建議真好!如果有這樣的聚會的話,我也要來台灣參加!不過我不會煮東西…(蹲在地上畫圈圈)
【2008/03/01 21:04】 URL | 阿遙
請讓我擔任洗碗的工作!!
【2008/03/02 17:23】 URL | 顏九笙
這篇文章真有趣!看了讓人/閱讀欲食欲大開。

請問高雄那家餐廳叫什麼名字?居然會用到刺蔥。

話說看到食譜時,我本來是想試試看的,但@@我討厭豆腐跟花生@@,雖然週末被迫炒了一道豆瓣豆腐。以後有合適的機會,可以提供以老抽為材料的食譜嗎?(小小的微薄的心願)
【2008/03/03 14:14】 URL | clain
那…我也要注文!我要吃甜點:)!!
【2008/03/04 16:56】 URL | 維特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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