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戒

台北下雪了。

原本還以為是冰霰的「我」，待發現敲打在玻璃窗的雪白結晶並未乒乓作響時，才轉頭仔細端詳起那急速凝結後飄落的雪花。就在這個時候，有著灼燒疤痕的男子臉孔，赫然地出現在「我」的眼前。待「我」開門一探，才驚覺男子竟昏倒在自家窗前。

然而，被送往鎮上診所急救的男子，竟在隔天與醫生一起消失無蹤，僅留下一張長髮披肩的女子背影照，以及一排只出不進的雪上鞋痕。難道在雪停之後，「我」將男子送往診所的事，純粹是虛構的幻想產物嗎？離奇的是，寡居在鎮上堅持硬科幻論調卻老寫著玄幻小說的科幻作家、會柔道卻開起國術館的師傅，竟接二連三地離奇死亡，而引導「我」不斷地成為命案發現者的關鍵，竟是照片中女子那長髮飄逸的背影！

在此同時，個性畏縮的年輕警察接受遠房親戚請託，來到位於竹子湖一帶隱蔽山口附近的小鎮尋找失蹤的女孩，手裡握有的，為何會是同一張神秘的照片？有著及肩秀逸長髮的背影女子，究竟跟這一連串的血案有何關連？神秘難解的鬼魅謎影，八百年前的小鎮舊帳，伴隨不尋常的二月初雪，泛著陰腥的鐵紅血光，在白皚的雪地上悄悄地蔓延開來……

對喜愛推理類型的小說讀者而言，近來讓人目不暇給的熱絡書市，不但考驗讀者挑選推理小說的功力，亦間接地將傳統上模糊曖昧的「推理小說」文類，做出更為精細的口味分眾。然而，對於平素鮮少接觸此類型的讀者而言，在日趨昂貴的上漲書價中，又該如何做出選擇，才能讓錢花得心甘情願？隨著部落格的興起與試讀活動的大量舉辦，網路上的書評或許是一個可供考量的參考指標之一。

但試讀不僅考驗出版社的財力和宣傳的能力，藉由試讀者的反應作為調整行銷重點的可能性指標，該怎麼拿捏標準精準品評，亦考驗著試讀者的功力。說盡好話，有人認為這到底是個拿人手短的自然反應；寫得無關痛癢滿天胡扯，閃閃躲躲的文章怕再也不會有下一次的機會；換個方式先貶後褒或是先褒後貶，前者讓人覺得矯情虛偽，後者讓人覺得搪塞敷衍。在這麼曖昧的局面中，一向在試讀文章中以尖銳語句、直口快語地指出小說創意陳舊與詭計疏失的推理評論家吳月，便顯得與眾不同起來。更有趣的是，面對他最常聽見的「你這麼行，怎麼不寫本小說來瞧瞧」回應，《初雪》或許可以視為他帶著反駁意味的體現之作。

如同朱立安‧西蒙（Julian Symons）於1972年出版《血腥的謀殺》（Bloody Murder - From the Detective Story to the Crime Novel: A History）時，希望作為一部推理小說相關的評論書籍，完全獨斷觀點的《血腥的謀殺》能夠引起爭議，進而引爆推理小說愛好者間的討論，即將在國際書展首賣的《初雪》，不改吳月辛辣的本色，在書末的跋裡詳盡闡明他對進來歐美翻譯小說的無力與質疑：「對於暴力與屍體大量而殘暴的詳盡書寫，對讀者而言是否真有其意義？」又若他在面對《奪命旅人》中「旅人」無情仿照聖經受難圖的剝皮場景、一連串兒童性侵分屍案的《詩人》時所提及的：「即便作品的水準再怎麼好，抑或是出版社將之定位為驚悚小說淡化推理味道，但對初入門的讀者而言，這無疑是一種嚇阻。」因此，在他的推理處女作《初雪》中，吳月大量地採用古典黃金時期／本格小說裡常見的元素，拋棄寫實的束縛，企圖展現他回歸推理原貌的浪漫復活理念。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吳月選擇了古典黃金時期末期女作家Patricia McGerr的路線，將之架構於奇士勞斯基執導的電影《機遇之歌》模式上，藉由諸多角色的第一人稱敘事，不斷地循環變換。當醫生H跟著男子消失後，「我」不得不扮演起偵探，明查暗訪地尋找「不存在的加害者與受害者」。《初雪》裡的每個章節，都由不同的角色進行敘事，並提供證據暗示「我」兇手與被害者到底會是誰。但當「我」急忙奔往命案現場後，下一章節的開端，便由另一位人物重新登場，重頭再一次說明整個案件，並提出新的證據。而這個章節的結束，也因關鍵時刻線索的不同，上一章的敘事者竟成了這一章的死者。如此不厭其煩地七次輪迴後，吳月更大膽地採用「敘述性詭計」作為收尾，結局驚人程度，竟遠比「哈哈哈，其實這一切都是幻覺」還要令人訝然！

喜愛《初雪》的讀者強調，在無限輪迴中，導致差異性結局的些微證據變化，其實是展現了人生中變幻無常的不確定性；憤而摔書的讀者則反脣相譏，認為這純粹是再一次於古典黃金時期理念前的巧取騰挪，藉由欺騙讀者取樂的作品罷了。面對褒貶不一的回應，吳月只是淡淡地回應，《初雪》其實是他回歸愛倫坡書寫於1844年（汝即真凶）的致敬之作。無論吳月是企圖藉由聳動的文人相輕評論，好爭奪鎂光燈聚焦的機會，亦或是對推理文類有著較為嚴苛的標準，能將自己對此類型小說的理念與喜愛，凝結成處女作《初雪》，吳月終究還是為百家爭鳴的推理小說市場，掀起另一波討論的高潮。至於，這究竟是為瀕臨飽和的翻譯推理小說書市，帶來令人雪亮的嶄新氣象？亦或是溶雪後的泥濘前兆？其中冷暖，就只有讀者能解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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