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步文化》 bubu's blog
・日本推理大無限・
伊坂幸太郎出道十五周年紀念,最解憂的短篇集!《陀螺儀》

試讀:京極夏彥《狂骨之夢》


試讀文章因為是經過節錄的摘文,與獨步實際出版品內容必有出入,
強烈建議您入手全書,暢讀作家本心方為上策!


  穿著和服的女性,還是不適合教堂。
  簡直像銅版畫的細緻背景中,嵌進了浮世繪版畫的風塵女子。
  信徒裡也有很多人穿和服,但降旗對那些人的異樣感受並沒有那麼深刻。果然眼前的女人特別顯眼,是因為事先聽說她是異教徒嗎?
  嬌小的美人,二十五到三十歲吧。
  女人站在降旗面前,也不抬頭,視線朝下,默默行禮。「我叫宇多川朱美。」
  在降旗問話之前,女人先報上名了。
  「我叫降旗。先說明一下,我並不是牧師。」
  總之先說明。
  自稱朱美的女人,聽了之後好像也不以為忤,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聲「喔」。反正也不是信徒,所以對她而言也無所謂吧。
  然而,不止她,這半年來,降旗對來懺悔的信徒們如此告知時,他們也同樣毫不在意。說不定信徒們事先從白丘那裡知道降旗的身分了。現在,降旗突然做如是想。

  「我,殺了人。」突如其來的告白開始了。
  降旗坐在堅硬冰冷的椅子上,教堂內很冷。
  朱美看來非常憔悴。
  「我是殺人犯。我一直忘了,絲毫沒有贖罪地過了八年的生活。」
  降旗什麼也沒回答,光靠這些資料還無法判斷什麼。
  「然後……」
  去警察局自首贖罪啦,跪在神的面前懺悔啦,朱美並沒有要說這些的意思──好像。
  「如果妳真的殺了人,來到這裡的話,我身為一名善良的百姓,有報警的義務。妳來到這裡,將變成一個錯誤。」
  朱美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進去,一副吞了好幾塊鐵似的鐵青著一張臉。然後說,並不是今天殺了人。
  「那麼是從前的事嘍。」
  朱美沉默了一會兒,說:「死人……回來了。」

  「死人?屍體嗎?」
  「是叫做……屍體嗎?在很久前已經死掉的人──應該稱為亡者吧。」
  「那就是,幽靈嘍?」
  「啊,是……幽靈嗎?我不知道幽靈是什麼東西。」
  「像幻覺一樣,朦朦朧朧的。」
  「不,和活著沒有兩樣。」
  「那就是有實體嘍。」
  「啊。」
  的確是精神神經科的領域也說不定。
  如果白丘是異教系教派的話,說不定還好,但很不巧地他是新教教徒。
  雖然聽說天主教裡有驅魔的法師,但降旗不知道新教是不是也有。即使如此,驅的是惡魔,不是幽靈。並且也不是世人所謂沒有雙足的朦朧幽靈,而有實體,這下子完全沒輒了。聽說過海地一帶有所謂「還魂屍」的殭屍,但也不知道詳情為何。
  總之要在常識的範圍內,以科學的思惟來理解,這是一種幻想,展現敏感神經的幻覺。總之,該以什麼病名來理解呢?
  「可以再說詳細一點嗎?」
  ──別啦別啦。
  降旗的心裡發出聲音。一旦聽了就會加以分析,就會窺視這個名為朱美的女人的內心深處。反正那裡只會浮現那猶太人佛洛伊滿臉鬍鬚的複雜表情,不是嗎?
  ──聽說夢見了骨頭。
  有什麼關聯呢?還魂的屍體,和變成骨頭的夢。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如果流水帳的話會拖很長。」
  「一點也沒關係,這男人很。」
  不知何時,白丘進入了堂內。
  朱美開始陳述。

  首先,是難以稱為幸福的前半生。因家境貧窮外出工作,因一把不明火失去了全家人,才結婚,丈夫就收到徵兵令。然後,丈夫丟下重病的父親,拒服兵役逃亡。
  雖然不是很稀奇,但也不是受到恩寵的人生。然而,降旗認為,遭到如此境遇,朱美一路走來精神還算健全。朱美沒有激動,也沒有流淚哽咽。淡淡的陳述語調始終如一,聽起來沒有過多的潤飾或刻意誇大。適時巧妙地省略,相當易懂。
  如果要降旗陳述自己的半生經歷,能夠如此有技巧地整理嗎?
  即使字斟句酌,多少也會有些混亂吧。佔據思慮的部分可能會重複敘述,可能因太急而無法充分說明,也有可能因前後關係顛倒而產生矛盾。不,在陳述給白丘聽時的確是如此,降旗好幾次被反問。即使是降旗毫無高低起伏,一點也不特別的人生,一旦敘述起來就會變成那樣。而朱美的陳述裡沒有混亂,明白清楚。
  ──過於冷靜。
  像編故事。這不是殺了人而神經錯亂女人的態度,不……
  也有可能是編故事。再者,當人罹患精神疾病時,不一定只是一味地錯亂。比如妄想症患者,會流暢地說出不可能的事。不過……
  朱美的故事脈絡毫無矛盾,也沒有不合理處。
  也就是說……
  ──不行,不可以去探究意義。
  降旗約束自己,沒有必要加以解釋。朱美繼續說,教堂內響起女人的聲音。
  「從村裡的人,當然國家也是,我似乎受到了很嚴重的責罰,雖然那些事都非常模糊曖昧。然後公公死了,我離開了那裡。然後,企圖自殺。」
  在基督教中,自殺是一項罪行。然而降旗偷看白丘的臉,他依然毫無表情。
  「我跳水自殺,因此失去了一切記憶。現在所說的過去的記憶,也是花了很長的時間回想,或聽人說的。」
  「記憶障礙……嗎?」
  「跟喪失記憶不同嗎?」白丘從斜後方小聲地詢問降旗。
  「記憶,是不會消失的。只是,會因某種理由──病理性的障礙,或是心理性的壓抑──而想不起來罷了。所謂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忘了自己生活的歷史而已。所以,不能說是喪失,應該說是健忘。如果是從一開始就毫無認知的狀況,那又另當別論了。」
  「是這樣嗎?」
  不知白丘懂了沒有,他稍稍翹起嘴唇,像是催促朱美繼續往下說。
  「啊,然後那個,重點是──自殺前後的記憶一直沒恢復,就這樣活下來。」
  「那個,可以說是很幸運吧,妳所謂的自殺未遂,是誰……」
  怎麼想都很難問出口。
  「啊啊,我被救了。當時救了我的人,是我現在的丈夫。」
  朱美始終垂著視線,不曾抬起頭來。
  「之後平安無事地過日子。沒有回到原來的村子,輾轉換了幾次住處──那應該是丈夫的考量吧。我被村民仇視,不能回去,稍微離遠一點比較好生活吧──然後記得是在三四年前,搬到了這附近。」
  「現在住在哪裡?」
  「逗子灣葉山那側的末尾。搬到那裡後,我一點一點地變得很怪。」

  朱美說討厭海潮聲
  她所指的海潮聲,並非暴風的前兆,似乎意味著潮騷──海所有的聲音。據說朱美極為害怕海浪的聲音。
  朱美的家聽說在岬角的前端,所以不斷傳來海的聲音。結果,朱美似乎得了精神衰弱症。
  ──海潮聲嗎?
  這是什麼的隱喻?那是朱美的……
  ──不行,不可以這樣。
  降旗現正在危險邊緣努力把持住自我。令人驚訝的是,這種狀況近似於一種治療。
  不,與其說治療──是分析。這與精神分析臨床訓練的狀況幾乎一模一樣。
  移情作用。抵抗。藉由患者本身對真相的洞察。自我認知與自我支配的長……。
  好煩。這類的單字,現在的降旗並不需要。沒有意義。朱美不是患者,甚至也不是信徒。
  海潮聲就是海潮聲,不是什麼隱喻。
  「我越來越無法入睡,日漸衰弱。勉強睡就會做夢。」

  ──夢,骨頭夢嗎?

  很噁心的夢。先是四周空氣變成了海水,然後開始下沉。慢慢地往光線也到達不了的無底深海持續下沉。肉溶解了,只剩下骨頭,更緩慢地下沉。然後,一度疑似覺醒後,只剩下頭蓋骨突然浮上來。那種時間感覺的落差令人覺得十分討厭。
  只是聽,就教人懷抱強烈的壓迫感與閉塞感。這種習慣令人不安,非常有機的,怎麼也沒辦法改善。
  水。暗。呼吸困難。骨頭。緩慢下沉。快快浮上。骷髏頭。看起來圓圓的天空。
  降旗已經開始判斷,那場夢一定有隱藏的意義。
  ──就像我的骨頭夢一樣。
  骨頭的夢。骨頭。骨頭。骨頭。骨頭。淫穢的……
  壓縮。置換。被扭曲的願望的滿足。
  「很恐怖的……夢耶。」只說了這句話,降旗覺得好疲累。
  朱美沒有看降旗,用與方才相同,毫無霸氣的聲音回答:「很害怕很害怕就醒了,剛起床時很受不了那恐懼感。只是,恐怖的夢,是否都與那個夢相同──我不知道。」
  「因為夢大約起床後就會忘記了。」白丘很悠地說。
  降旗問:「那個夢對妳而言……」
  ──恐怖的夢的意義,對自我而言……
  「我想,那可能是我自殺時的記憶吧。」朱美簡單明快地陳述了結論。
  降旗的多餘追究被打斷了。
  是的,這樣很好。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意義了。
  只是想起了痛苦或恐懼感而已,沒有扭曲。
  這樣的話,海潮聲只是單純的契機。
  一定是這樣的。
  「妳說,妳自殺前後的記憶並沒有恢復──但那意味著,比如說,以那海浪聲為契機,沒恢復的部分記憶恢復了,對嗎?」
  如果是生活史健忘症的狀況,可能因為一點契機,便可一舉恢復所有記憶。
  朱美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啊,我會認為那個夢或許是我所欠缺的記憶,是在很久之後,就在幾個月前的事。九月還是十月──到目前為止的幾年,只是很害怕,快要抓狂了。但是,如果那個真的是那樣的話,如您所言,海潮聲的聲音,會慢慢地那個……是叫做無意識嗎?會變成無意識地喚醒記憶嗎?」
  朱美為什麼會知道無意識之類的專業用語呢?她的態度與她使用的字眼並不相符合。說不定,她出乎意外地很有學問。降旗一問,朱美說是在書上讀到的。好像是她丈夫的書,聽說家裡有很多那一類的書。雖然這是常有的事,但即使如此,她是看了哪一本書呢?
  「但是,妳是在三、四年前搬到現在的住處,對吧?這樣的話,那個夢應該以前就做過了吧。可是好幾年來都沒這麼想,明明如此──兩個月前嗎?過了這麼久,為什麼會突然這麼想?」白丘探問。降旗也想著同樣的事。
  「剛好那時候……發現了報紙的報導。」
  朱美說在丈夫的書房,偶然發現了剪報報導的事,那是有關自己所失去的過往的報導或紀錄。
  拒服兵役而逃亡的朱美的前夫,竟然被殺了。並且她說發現遺體時,首級被切掉了。
  白丘發出小小的祈禱聲。
  「我記起……那報導的事。不,我忘了前夫怎麼了,但是記得報導。雖然有……矛盾。」
  「不,我懂妳想說的。比如標題的文字啦,文章啦,那些是記得的。內容也是讀過後大概會記得。然而,並未直接與自己的過去連結──像這樣,嗯,的確很難好好說明呢。」
  降旗以為自己懂了,但似乎很難用言語表達。朱美看起來很悲傷,又似乎沒有,很微妙的表情。
  「根據報導,剛開始我被懷疑是殺夫的兇手,後來另一個女孩──她似乎是丈夫的情婦──出現了那女孩被認定是兇手的後續報導。我讀了那則報導,害怕得發抖。」
  「為什麼呢?」
  「因為,隨著閱讀報導,一個接著一個地想起了片段。」
  「比如說?」白丘問。
  「被警察追捕,躲藏的事啦──沒有首級的丈夫屍體的模樣啦──一些不連續的場景。」
  「哎,報紙上都報導了,那應該是事實吧,如果妳是當事人的話,會記得也是正常的。所謂不願想起的記憶,隨隨便便很容易就會被隱藏起來。」
  降旗說得好像已經了然於心。
  朱美依舊垂著頭,說「喔」。
  「那個,斷斷續續的片段中,有溺水的記憶,因此才驚覺,那個,我做的夢,該不會是那世界的光景吧?」
  「那世界?」降旗和白丘異口同聲地發出聲音。
  「嗯。哎呀……,雖說那個世界,我現在如你們所見,活得好好的。但我到了那世界的入口處,當時的記憶在夢裡出現了吧?」
  每個人的冥界觀都不盡相同。白丘描繪的是基督教的冥界吧,降旗怎麼說也比較傾向佛教的,並且是陳腐的三途之河啦、針山啦、血池啦等等──說是冥界,不如說比較接近地獄──降旗會如此想像吧。朱美的夢接近地獄。
  ──原來如此。
  不管怎麼說,也可以那麼解釋
  不是隱喻,如果就此接受,說不定不那麼想的話是無法說明的。
  降旗誤解了方才朱美發言的意義。
  夢是自殺未遂的記憶,也就是說,並非意味著象徵性地表達溺水時的痛苦或恐懼感。朱美似乎將夢的內容就此以體驗的角度接受了──作為溺水後的彼岸體驗記憶。
  降旗盡可能地不用精神分析學的夢的解析──真討厭的單字!──來理解,但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降旗對自己平庸理解力的界限感到羞愧而沉默不語。
  「看來,妳的過去是因此而遺忘了。也就是欠缺的環結連上了的意思。」白丘替降旗說。
  朱美不肯定也不否定,好似兩種反應都說得過去,令人困窘的不清不楚的回答。然後,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不可思議的事。「但是……,不只是那樣。想起的不只是自己的記憶而已。」
  「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記憶中,夾雜了別人的記憶。」

  朱美告白的內容有很多超越降旗的想像。
  朱美的記憶裡所夾雜的他人記憶,是以下的敘述。

  首先,出生在上總一宮附近,稱為一松的海岸村落。有雙親和一位年齡相差懸殊的哥哥,十歲生日前被賣掉了。時代不明。被賣到信州鹽田平的釀酒屋,在那裡受到欺負。似乎是個不夠機靈的傭人。
  從這邊開始,記憶錯綜複雜了起來。
  朱美實際工作的地方也是釀酒屋,從陳設和其他種種來判斷,好像是同一家店。

  ──幻覺嗎?
  他人的思考直接進入思緒裡的一種病症。但是這樣的話,就要稱為精神分裂症了。被人操控的感覺、覺得被人監視、覺得自己的思考被拿走了──精神分裂有很多麻煩的症狀。然而……
  ──不對。
  降旗這麼想,雖然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但不知為何,降旗就是確信。
  降旗看過很多精神分裂症的患者。症狀嚴重者,即使不是專家也能立刻判斷出來,病情輕微的則無法分辨,特別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很難判斷。因為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類似的思考浮動,所以也沒辦法吧。不過,無論如何,一旦被視為病患,其人格自律性多少有些受損,並且無法與周遭的人自然交流,在這兩點上是共通的。
  朱美的狀況,可推測其溝通能力是正常的。
  她說的話都能理解,我們的回應她也都懂。依據到目前為止的對話來推論,只能判斷是正常的。當然,只靠這短時間的接觸是不能下判斷的,降旗比誰都清楚。為了下正確的判斷,花很多時間不斷面談,一點一滴地蒐集資料……
  ──不對不對。
  這不是診療也不是治療
  這個女人並未罹患精神分裂症。
  那個鬍子臉──在對話的空檔裡這麼說。
  「那是……」降旗搖頭,再這樣下去的話……
  「那是在夢裡見到的嗎?」他這麼問道。「是夢吧?」
  「我想也有可能是夢吧……,但是,嗯,我想的確在夢裡也見到了,因為夢裡所見的事起床後還記得……,所以說不定無法區別了。」
  原來是夢
  不是什麼他人的記憶,是夢。
  應該是惡夢因為某種原因,混入了體驗的記憶裡了。
  所謂與現實不同的記憶,不是被扭曲化的無意識的意識化嗎?
  「不好意思……」
  如果跟骨頭夢合在一起想,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降旗開始思考。
  「我想,那另一個人生,與妳真正的人生,沒有太大的不同。」
  也可以認為不過就是出生地不同的程度。
  「因為我在信州山裡長大,所以不認識海。我確定是在十三歲時外出工作,再加上有好幾個弟弟妹妹,但沒有哥哥。這些……都可以用幻覺來解釋嗎?」
  有時也說得通,但是……
  不對不對。因為生病,因為發狂,因為只是幻覺,這些無法解釋,不要這樣診斷比較好。因為精神分裂症的原因至今未能確定,所以治不好。明明如此,還這樣下定論,那不等於是說,因為妳發瘋了嗎?理由。意義。真理。必定有答案。
  降旗心裡,有什麼東西開始亂竄。
  然後,降旗正視朱美的臉。「那個,叫做一松的地方真的在房總嗎?」
  「我找了地圖,確實存在。」
  「時代呢?妳說,那個『妳裡面的他人』被賣掉了?」
  「我想是的。」
  「這是我的印象,所謂人身買賣被允許的時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不是嗎?我一聽到買傭人這樣的事,就想到舊幕府時代──不過說不定我的認知不足。那記憶的舞台是現代嗎?」
  「嗯,不知道耶。」
  「比如說,出現的人有沒有髮結?」
  「沒有耶。」
  「那個,工作地方的主人或其他工人呢?如果沒有髮結,應該是明治維新以後,是現代人吧。那麼跟陳設一樣,跟妳外出工作時的成員相同嗎?」
  「那個……」朱美似乎很認真地在思考。

  「那個,雖然記得,但無法比較。」

  這樣的話,還是無法確定時代背景啊。
  比如──也可以這麼想吧,朱美讀了或看了以那海邊村落為舞台的小說或電影,而只有那場景設定輸入了記憶。而出場人物的設定變了,變成真正存在的人物投影。這是有可能的吧。但是,總覺得不對勁。這還是什麼的……
  ──不行,沒有分析的必要。
  這不是診療,也不是治療。降旗在此停止思考。
  不是為了朱美,是為了自己。那令人不的鬍子臉,已經好幾次在朱美告白時閃出影子,說:「這種事,可以簡單地分析喔。」
  因為降旗沉默了,朱美又任意地繼續說了起來。「不可思議的是,沒見過的風景和見過的風景,一樣鮮明地甦醒,還有,想起那些事情時的我,和平常的我,個性不同。」
  「個性?怎麼個不同呢?」
  「非常謙卑。是所謂看同樣東西的角度不同嗎?我覺得世界看起來是不一樣的。比如說,在釀酒屋的工作,事實上雖然我做的工作幾乎一樣,但做得不好,很煩躁,可是也沒有因此遷怒誰,被責備愚蠢遲鈍,也全往肚子裡吞。」
  「真正的妳呢?」
  「沒那麼不機靈啦。因為比一般人會做事,所以應該沒有累積什麼鬱悶或怨恨,別人也說我工作做得滿好的。」
  降旗想,那也是朱美自身的投射,不是嗎?
  ──夢是扭曲願望的滿足。
  為了正常地過普通的生活,人從幼兒期開始就承受許多壓力。被壓抑到無意識深處的那些體驗,特別是有關本能的無意識衝動,「被佛洛伊」稱為潛意識。潛意識是藉由在覺醒時的自我防衛機制所控制的,所以平常並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然而,潛意識在睡眠時,越過覺醒時的框架而出現。「根據佛洛伊的說法」,自我壓抑變弱的睡眠時間,潛意識與存在前意識的過去經驗連結,而開始意識化地活動。
  但通常,那也是在被意識化時,受到自我的再壓抑而扭曲了。
  這正是「佛洛伊所謂的」夢的解析。被壓抑的無意識衝動──潛意識,在意識化時壓縮、置換、視覺化,然後藉由象徵而扭曲了。這作業的過程是「佛洛伊所謂的」夢的工作。於是,潛意識被視為夢。這則是「佛洛伊所說的」顯性夢境,回溯那個夢的工作,便是「佛洛伊所主張的」夢的解析。
  所以「如果同意佛洛伊所指」,便可以說──顯性夢境是潛意識和夢二者工作妥協之下的產物。但是,潛意識受到高度壓抑時,無意識的衝動會撞開自我檢視,露骨地被意識到。那時候,自我可能會暴露在強烈的不安與恐懼中,而害怕得發抖。
  所以,自我的恐懼之夢,是潛意識的願望之夢。
  ──所以,我的骨頭夢,不……
  所以,朱美變成骨頭的夢,表面上對朱美而言只覺得恐怖到極點,但對朱美的潛意識而言,是很特別的願望。
  同樣地,在朱美裡面的別的朱美,對平常的朱美而言,有不願承認的討厭人格,但對朱美的潛意識而言……
  骷髏頭。
  那是……
  「降旗,降旗。」白丘在叫。
  降旗中斷思考。
  ──佛洛伊在笑。
  朱美依舊低著頭。
  降旗有些興奮,這正是……
  ──這正是我無法治癒的病。
  降旗閉口闔眼,力圖鎮定。悸動變得激烈。朱美身後浮出骷髏頭、骨頭、佛洛伊苦惱的表情。
  ──我在幹嘛啊! 
  現在,夢的解析朝多樣化發展,而非獨尊佛洛伊。海外尚有榮格、艾瑞克森註一,和包斯註二等人提出相關學說。比如以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為前提來看,夢不只是願望的滿足,有補足意識性態度偏向的補償性功能、預視,甚至啟示──佛洛伊在笑。


  不行,不對。本來就沒有必要加以精神分析或解釋。降旗慌了。
  只要聽就好了。

  「降旗,怎麼了?突然沉默下來。你該不會,那個……」
  「不,沒事。不好意思。」
  降旗恢復自我。
  只要聽就好了。
  朱美繼續說:「別人的過去,每天想起一點點。那真的是很討厭的記憶。」
  「因為不敏捷、遲鈍,又……消極嗎?」
  「當然那也是原因之一吧,因為偶爾也會彷彿異常地怨恨著什麼似的,心情變得極度地黯淡。」
  「怨恨?誰?工作場所欺負妳的人嗎?還是賣掉妳的雙親?」
  「不,好像不是這樣的。雖然怨恨的對象不是很清楚,但有時會想起好似極為怨恨的記憶,變得非常悲傷。因為我想,我的個性本來就不太執著……」
  關於所謂怨恨這種難以說明的心情狀態,降旗很困惑。那是因為降旗本身並未心懷怨恨吧,他無法想像對象不明確的怨恨到底是什麼情況。
  白丘說了個很愚蠢的感想。「不敏捷、遲鈍,消極,容易積怨的樣子──的確是很糟的個性耶。我看您,一點也看不出來啊。」
  「如果只是那樣倒還好。」
  朱美的表情微妙地扭曲。「那個,之後……,不可置信地……那個……」
  朱美欲言又止,視線在四周游移。特別是在注意到十字架後,疲憊的表情更蒙上了一層陰影。白丘耳聰目明地說:「沒關係,什麼事都可以講。主會赦免妳的。」
  現在才說這種牧師該講的話,已經不適合了。降旗在心裡苦笑,但朱美似乎完全聽進去了。
  「啊,我覺得不應該在這種地方,並且還跟牧師說這種事,可是……」
  她還在猶豫,降旗可以想像。
  「接著……,淫穢的記憶甦醒了。」朱美低著頭,用一種低不可聞的聲音說。
  ──問題是有多淫穢。
  降旗想質問,但放棄了。
  「那個,跟不認識的男人的……愚蠢行為」
  朱美再度欲言又止,似乎是比殺人的告白更難以啟齒的事。降旗非常能理解那種心情,那並非隨隨便便就可以說得出口。
  「妳不記得做過那種事,是嗎?」
  「當然。」
  朱美第一次把頭抬起來。一臉教人無法丟下她似的,無依無靠的表情。穿著十分正式的和服,卻沒有盤髮,那格格不入的地方,與其說是摩登,不如說是性感。降旗的心情變得有些酸酸甜甜的。
  「在我的人生裡,沒有可插入那種體驗的縫隙。雖然如此……」
  那個……
  「那個,淫穢的夢……」降旗打算問,帶著多少真實感?
  「那,不是在夢裡見到的。」
  「咦?」
  降旗突然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但妳剛剛說,是夢。」
  「那個……是我沒說清楚。剛開始時,意識急遽消退──說是夢,不如說是……那叫白日夢嗎?那種感覺。因此,我想可能是以前就在夢裡見過跟那個一樣的東西──所以,我以為這是夢裡所見,是想起了那個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有可能不是夢嗎?」
  降旗詢問,但朱美否定了。「不,我想,實際上也在夢裡見過。我雖然這麼想,但是,夢和現實,到底那一個先,我已經無法分辨。所以那個,我只說,覺得好像在夢裡也見過。如果不那麼想──真是我的腦袋構造無法理解的事。」
  「什麼意思?」
  「淫穢的記憶不可能出現在夢裡。」朱美說。
  「不太懂您的意思。」
  「就是啊,不會在睡覺時或失去意識時看到。那幾乎都在醒著的時候,正確地說,就是突然只有記憶被掉包了。」
  掉包?
  多重人格症……嗎?
  叫做朱美的女人的病根,更深了嗎?
  「不太懂耶。」白丘插嘴。
  白丘是無法了解的吧。
  所謂掉包,是說別的人格──愚蠢、消極、容易積怨的淫穢女人──奪走了朱美的意識嗎?
  由於某種障礙,失去自我同一性,便是多重人格。多重人格有繼時性的,也有同時性的,繼時性的狀況是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互相不認識。同時性的狀況則是以第一人格為主,其中萌生第二人格。在此情況下,多半也失去了自我的主動性,形成第一人格被第二人格操控的狀態。
  所謂附身──這正是所謂精神異常的狀態。
  降旗所想的,是後者。但也有可能是前者。
  ──這樣的話,不。
  降旗問,不能不問。「妳的意識是在那個『別的女人』的記憶再度呈現時斷掉的嗎?還是平行,妳的意識也還留著?」
  「那之間的事情也不是不知道,所以意識是連續的吧。只有記憶,在不知不覺間掉包,然後又回來的感覺。」
  「妳的意識沒有中斷嗎?」
  「剛開始,做那個白日夢的時候,算中斷嗎?很快地置換,又突然回來的感覺,但是最近已經融合成一體的感覺了。朦朦朧朧地,連續。」
  「流暢地置換嗎?」
  「是叫置換嗎?……不,沒有置換,掉包的只有過去而已。」
  「現在的妳和『別的妳』是不同的人格,但是意識沒有分裂嗎?」
  「不知道耶,所謂人格或意識分裂,是指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一直是我。只不過,想起沒有經歷過的記憶而已。」
  「多……」
  ──不是多重人格症啊!
  降旗既吃驚又狼狽,降旗不知道這種症狀。
  朱美保有自我的同一性嗎?
  「怎麼回事啊?」白丘沒搞懂。
  降旗也急著整理思緒。「也就是說,妳一直都是妳自己,雖然如此,與妳的思考或行動完全不同的、不可能的,過去的妳,曾經想起那些往事──是這樣子嗎?」
  朱美輕輕地歪著脖子,說:「是的。」
  覺得亂七八糟的。不是降旗所能分析的事情了,不如說是困惑了。
  ──我的理性不適用這女人嗎?
  這說不定是超心理學的領域。
  那麼,已是降旗的知識所不及的範疇。
  白丘突然表情僵硬地陷入沉思。
  ──應該有什麼頭緒的。
  想太多了。是因為要閃避那令人不的鬍子臉,降旗才淨做些彷彿輕易地在小徑裡迷路似的分析,不是嗎?精神分裂症,多重人格症,不,超心理學──這些單字不適合現在這場合。這裡是教會。所以降旗也必須用更普通的單字思考,用普通的單字說話。
  ──然而,但是……
  白丘靜默了,朱美也無話可說了,因此降旗感到些微的責任心而發言。
  雖然他也想過與其思考不如先詢問。「妳,關於這件事,有跟現在的丈夫……說了什麼嗎?」
  朱美點頭,說:「怎麼也想不通,大約在一個月前左右,跟丈夫商量了。本來在丈夫書房發現的剪報也是個起因,所以也想問問那件事。」
  「那麼,關於這點,妳丈夫說了什麼?」
  「啊,丈夫雖然救了溺水的我,但因為被救的我失去記憶了,好像因此到處調查。托他的福,我大概把過去都找回來了,但只有關於自殺的原因被隱瞞了,因為擔心我會受傷吧。雖然有告訴我前夫逃亡的事,但變成無頭屍被發現啦,我被懷疑是殺人犯啦等等,並沒有說,是怕打擊太大吧。」
  朱美憔悴的表情稍稍和緩了下來。
  「因為溫柔所以隱瞞嗎?」
  「嗯,關於這件事,我現在很感激。每次我提這件事,他就說──我想妳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儘管你跟丈夫一起生活,直到妳告白,那個,他沒發現妻子的異樣變化嗎?」
  「好像有察覺樣子怪怪的。不過,丈夫經常不在家,不回家的日子也多,而我變得怪怪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的時候多,是因為不安心吧。但是從上個月開始,不管丈夫在不在,開始不分日夜變得奇怪了。」
  「妳是說無法忍受了。」
  「嗯。」
  白丘依然沉默。
  「那,有關那位『別的女人』呢?」
  朱美依舊不看任何人的臉,很不好意思地說:「那個,丈夫說,可能是前世的記憶吧……?」
  「前世……嗎?」白丘簡短地自言自語。
  「啊,丈夫這麼說……,不過,嗯,這是我突然想到的啦。」
  朱美似乎覺得自己說了不好的事,於是頭垂得更低了。
  如果說轉世,那依舊稍稍超出降旗所能容許的範圍。
  怎麼也無法當做稀鬆平常的事。
  降旗把視線移到白丘身上。
  「妳說妳轉世了嗎?」白丘說。
  從語氣聽不出太大的動搖。不過,不知為何,牧師一臉悲愴。
  「亮……相信轉世嗎?」降旗刻意詢問。
  「笨,笨蛋。我又不是猶太教徒。不,與其說猶太教,不如說是猶太神祕哲學論者。那些猶太聖職者,大家都相信重生。」
  「你怎麼樣?」
  白丘沒有回答。
  又是一樣地,即使再說歷史事實或其他教派的教義,看來白丘也不會陳述自我。
  轉生──白丘視為中心的神祕主義真面目,大概就在那裡吧,降旗注目著。不過,也了解以他的立場,那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
  朱美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像這樣編故事般的事,是無法置信的,但是,如果試著理解這個狀況,若不這麼想……,不,因為實在太難以理解了,所以真的快要發瘋了。想想這是前世,就安心多了的感覺。」
  降旗覺得這是相當正常的情感表現。
  即使不是合理的科學性解釋,一旦加上些什麼道理,人們就會相信。這樣的話,與降旗所學的東西,說不定是半斤八兩。不,迷信之類的,還略勝一籌吧。
  「因此,稍微安心了,但是……」
  朱美再次把臉往上抬。睫毛上淚光閃閃,眼看著就要溢出來了。
  是不安嗎?不,是恐懼。
  對。
  朱美尚未進入主題
  降旗想到這裡,感到一股近似顫慄的感覺。他至今仍極為不解。但是,到目前為止的內容,只是真正的恐懼、真正的謎團的序曲罷了。
  朱美被恐懼所震懾的表情,用更沒抑揚頓挫的口吻開始陳述:「那天丈夫也不在家。天氣很冷,吹著很強的大西,又響起了轟隆隆的海潮聲。」
  「大西是什麼?」
  「啊啊,是十一二月吹的西風。我睡不著,只是對恐懼的夢境顫抖害怕,以及在未知的過去之間來回。然後,對,是夜半時分,那人突然造訪了。」
  「那人?」
  「過世的前夫。」
  「那是,怎麼說……」

  「變成無頭屍被發現的前夫回到我這裡來了。」


註一艾瑞克森(Erik Homburger Erikson,一九○二?一九九四),美國心理學家。
註二包斯(Medard Boss,一九○三?一九九○),瑞士心理學家。


【2006/12/20 01:00】 試讀‧嗜讀 | 回應(0) |

<<龍眠 | 回首頁 | 試讀:京極夏彥《魍魎之匣》>>

回應文章

給個回應










*為防堵垃圾留言機器人,系統在您按下此[送信]鍵之後,將出現請您再度確認的預覧頁面。
 您只需要確認您的大名及本文無誤,再次按下
[送信]鍵,即可完成留言了!

引用本篇文章

引用URL
→http://apexpress.blog66.fc2.com/tb.php/343-04ab51d1
| 回首頁 |


獨步的出版主張是好看的小說:
所有讓人捨不得一口氣看完,以及沒一口氣看完根本無法闔上書本的作品。
在推理小說這龐大的迷宮中,我們期望因為獨步的加入,
能讓讀者享受迷路的樂趣,以及看到出口時恍然大悟的暢快。
Copyright © 2006-2012 APEX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最近的更新日

07 | 2017/08 | 09
S M T W T F S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主題活動 





與bubu互動 


歡迎加入
獨步臉書粉絲團




分類閱讀

獨步推理電子報
日本推理最前線
總編輯亂記
編輯事件簿
有人來推薦
獨步最新活動
推理作家介紹
日本推理入門
乙一訪台特別報導


駐站專欄

駐站名家介紹 不定期出刊 每月第二個星期一出刊 每月最後一個星期五出刊
雙數月中旬出刊 每月第三個星期三出刊

頭條新聞 

✓專訪真梨幸子(上)

✓專訪真梨幸子(下)

✓專訪宮部美幸!

✓專訪伊坂幸太郎

✓專訪京極夏彥

✓《蚱蜢》改編電影

最近的發表

  • [08/14]試讀:東野圭吾《流星之絆》
  • [08/09]試讀:知念實希人《黑貓小夜曲》加碼第二波
  • [08/09]試讀:知念實希人《黑貓小夜曲》
  • [08/08]試讀:伊坂幸太郎《陀螺儀》
  • [08/01]★新書上架:《黑貓小夜曲》
  • [07/25]★新書上架:《陀螺儀》
  • [07/17]★伊坂幸太郎出道15周年紀念企劃:得獎公告
  • [07/11]試讀:初野晴《行星凱倫》(春&夏推理事件簿)
  • [07/10]試讀:北山猛邦《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07/06]試讀:深綠野分《戰場上的廚師》

  • 最新的回應

  • [08/08]bubu
  • [08/01]加七
  • [05/31]bubu
  • [05/31]bubu
  • [05/29]lijin
  • [05/21]孟穎
  • [05/14]冰菓
  • [05/03]bubu
  • [05/01]
  • [02/23]bubu
  • [02/23]kathy
  • [02/06]bubu
  • [01/26]FOOL66
  • [11/21]bubu
  • [11/19]軒轅萱
  • [09/13]毛毛蟲
  • [08/30]bubu
  • [08/20]問號讀者
  • [07/26]bubu
  • [07/19]



  • 來逛書櫃

  • 獨步的書櫃


  • FAQ及獨步公告


    【獨歩新人募集】
      難道你…
      就是那名嫌疑犯!

       誠徵日文譯者——

     中日文俱佳,對文字挑剔,喜歡推理小說。需接受試譯。
     必有譯完整本書的經驗!

    請將履歷寄至:
    cite_apexpress
    @hmg.com.tw

  • 關於新書命名
  • 關於獨步改版書
  • 《D坂殺人事件》更正啟事
  • 《六之宮公主》更正啟事
  • 誰殺了他網路緝兇
  • 誰殺了他網路緝兇得獎名單公布
  • 我殺了他網路緝兇
  • 我殺了他網路緝兇得獎名單公布
  • 冰菓合照大募集得獎名單公布
  • 百合心留言活動得獎名單公布
  • 《死神的浮力》心得徵文活動
  • 《死神的浮力》心得徵文得獎名單

  • 8月新書上架

    《陀螺儀》 
    《黑貓小夜曲》 
    《流星之絆》 


    7月新書上架

    《戰場上的廚師》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行星凱倫》 
    統計週間:2013年10月
    1.所羅門的偽證Ⅱ
    2.再一個謊言
    3.所羅門的偽證Ⅰ
    4.預知夢
    5.邪魅之雫(上)
    6.邪魅之雫(下)
    7.嫌疑犯X的獻身
    8.兩人距離的概算
    9.鬼談百景
    10.我殺了他


    2017/9月預告書單

  • 星辰的繼承者
     [詹姆斯‧霍根]
  • 軌道之雲
     [藤井太洋]
  • 秘密庭園的少女
     [深綠野分]

  • 試讀嗜讀



    獨步文化出版

    E‧fiction系列
    恠小說系列
    宮部美幸作品集
    土屋隆夫作品集
    東野圭吾作品集
    伊坂幸太郎作品集
    乙一作品集
    京極夏彥作品集
    恩田陸作品集
    道尾秀介作品集
    櫻庭一樹作品集
    北村作品集
    筒井康隆作品集
    大澤在昌作品集
    泡坂妻夫作品集
    江戶川亂步作品集
    岡嶋二人作品集
    村作品集
    大師經典
    名家傑作選
    謎詭系列

    站內檢索


    推理好站連結

    博客來推理藏書閣
    「乙一FAN!」:乙一老師承認的書迷網站
  • blue的推理文學醫學院
  • Go to the Moon
  • IGT偵探趣味
  • MLR推理文學研究會
  • Nostalgiabyrinth娜斯塔爾吉艾比琳絲,鄉愁的迷宮。
  • 台湾ミステリ通信
  •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
  • 台灣推理夢工廠
  • 灰鷹巢城
  • 余小芳的推理隨文
  • 荒蕪年歲
  • 秘・密・集・會
  • 推理星空
  • 推理評論場
  • 深處稀微的那一道光
  • 遊唱的推理異想世界
  • 暗館的儲藏室
  • 謀殺專門店
  • 謎思推理報
  • 顏九笙。與書為伍。
  • 織夢行雲



  • 友善連結

    麥田出版部落格
    博客來網路書店
    誠品網路書店
    金石堂網路書店
    城邦書店高雄店
    緯來日本台
  • BOOK100讀書會
  • 【READ, or DIE:不讀會死毒舌俱樂部】
  • 小葉(非僅)日本台
      的網路日誌
  • 臥斧・狼窩


  • 歡迎串連獨步

    100x100
    100x60
    80x15
    訂閱RSS

    瀏覽人次

       




     






    ARCHIVES

  • 2017-08 (5)
  • 2017-07 (6)
  • 2017-06 (8)
  • 2017-05 (8)
  • 2017-04 (4)
  • 2017-03 (11)
  • 2017-02 (7)
  • 2017-01 (8)
  • 2016-12 (3)
  • 2016-11 (10)
  • 2016-10 (11)
  • 2016-09 (8)
  • 2016-08 (12)
  • 2016-07 (8)
  • 2016-06 (10)
  • 2016-05 (2)
  • 2016-04 (6)
  • 2016-03 (4)
  • 2016-02 (5)
  • 2016-01 (6)
  • 2015-12 (4)
  • 2015-11 (6)
  • 2015-10 (8)
  • 2015-09 (6)
  • 2015-08 (13)
  • 2015-07 (8)
  • 2015-06 (9)
  • 2015-05 (17)
  • 2015-04 (14)
  • 2015-03 (17)
  • 2015-02 (7)
  • 2015-01 (14)
  • 2014-12 (5)
  • 2014-11 (21)
  • 2014-10 (14)
  • 2014-09 (12)
  • 2014-08 (16)
  • 2014-07 (16)
  • 2014-06 (14)
  • 2014-05 (17)
  • 2014-04 (16)
  • 2014-03 (17)
  • 2014-02 (13)
  • 2014-01 (27)
  • 2013-12 (15)
  • 2013-11 (14)
  • 2013-10 (11)
  • 2013-09 (11)
  • 2013-08 (14)
  • 2013-07 (12)
  • 2013-06 (11)
  • 2013-05 (28)
  • 2013-04 (15)
  • 2013-03 (10)
  • 2013-02 (12)
  • 2013-01 (14)
  • 2012-12 (7)
  • 2012-11 (13)
  • 2012-10 (21)
  • 2012-09 (9)
  • 2012-08 (12)
  • 2012-07 (12)
  • 2012-06 (12)
  • 2012-05 (11)
  • 2012-04 (12)
  • 2012-03 (12)
  • 2012-02 (8)
  • 2012-01 (15)
  • 2011-12 (15)
  • 2011-11 (18)
  • 2011-10 (14)
  • 2011-09 (11)
  • 2011-08 (15)
  • 2011-07 (9)
  • 2011-06 (10)
  • 2011-05 (10)
  • 2011-04 (7)
  • 2011-03 (7)
  • 2011-02 (7)
  • 2011-01 (8)
  • 2010-12 (9)
  • 2010-11 (9)
  • 2010-10 (11)
  • 2010-09 (12)
  • 2010-08 (10)
  • 2010-07 (10)
  • 2010-06 (7)
  • 2010-05 (10)
  • 2010-04 (15)
  • 2010-03 (7)
  • 2010-02 (9)
  • 2010-01 (20)
  • 2009-12 (15)
  • 2009-11 (16)
  • 2009-10 (14)
  • 2009-09 (19)
  • 2009-08 (12)
  • 2009-07 (25)
  • 2009-06 (18)
  • 2009-05 (11)
  • 2009-04 (18)
  • 2009-03 (17)
  • 2009-02 (21)
  • 2009-01 (14)
  • 2008-12 (22)
  • 2008-11 (12)
  • 2008-10 (15)
  • 2008-09 (16)
  • 2008-08 (24)
  • 2008-07 (18)
  • 2008-06 (13)
  • 2008-05 (17)
  • 2008-04 (19)
  • 2008-03 (15)
  • 2008-02 (17)
  • 2008-01 (15)
  • 2007-12 (12)
  • 2007-11 (12)
  • 2007-10 (23)
  • 2007-09 (20)
  • 2007-08 (23)
  • 2007-07 (17)
  • 2007-06 (25)
  • 2007-05 (18)
  • 2007-04 (18)
  • 2007-03 (27)
  • 2007-02 (11)
  • 2007-01 (23)
  • 2006-12 (84)
  • 2005-0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