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澤�

前一陣子應好友美瑤之邀，在她企畫的誠品文學講座其中一場，簡略地談了一下關於清張作品影像化的話題。

由於我並非一個好的演講者，手中的成疊資料和腦中的大量訊息，無法藉由巧妙的說話技巧變成一場生動活潑的表演，進而促成更多讀者對清張作品的好奇與喜愛，以致深覺對不起這位偉大的作者。

再加上很巧地講座後的第二天，隨手翻閱桌上的某本雜誌時，宛如晴天霹靂般，猛然醒悟我在講座裡說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更是懊惱不已。

原本我就想，為了彌補表達上的欠缺，得盡量抽出時間，將講座的部分內容和其他未提及的資訊，整理成書面，披露在獨步部落格上。當時，看到那個致命性的錯誤後，更覺不容耽擱，不過，縱使我心焦不已，每日的例行性工作也照樣教人喘不過氣來，完全沒有餘力完成此事。

時間忽忽而過，上週，同事寄來另一位好友蠹魚頭的文章，名為〈巨匠的魅力〉，寫的正是清張的文學成就。文章一開頭提到了「時任《朝日新聞》記者的他……」，我心想：「哇哇哇，果然我們都誤解了！」

二十多年來，自從我認識清張這位作家之後，曾在無數的場合聽過「清張為記者出身，他的文字風格儉樸、有力，乃源自於職業的訓練……」，由於絕大多數中文和日文對於清張的個人簡介上，只簡略地寫著：「……任職於《朝日新聞》九州分社……」，於是很多人，包括讀書不求甚解的我，便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做的是記者工作。

也許不只是這種在概念轉接上的輕忽，事實上，可能還源於清張之所以被尊為巨匠，並非僅僅是他開創了「社會派推理小說」的先河，而是他寫作的風格，有眾多身為優秀記者必備的要素：扎實的現場採訪功夫、資料的裁剪與使用、鍥而不捨的挖掘及考證、以自我觀點闡述客觀的事件等等。

這樣的特質既展現在他41歲（1950）時，發表的處女作〈西鄉紙幣〉、1953年獲芥川獎的〈某「小倉日記」傳〉、1958年發表的《點與線》、以及其他總數多達1000種的社會推理小說、歷史、時代、傳奇小說、評論、隨筆，更重要的是，報導文學形式的非文學類作品，如1962年出版的《日本的�醋検奸�1965—72發表的《昭和史發掘》，咸被視為跨越世代的傳世經典。

誠如宮部美幸在《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上）的第四章「日本的�醋己�晴了嗎？」，所寫的導讀一文中說明的：「昭和三十五年（1960）一月起，在《文藝春秋》月刊分為十二期連載的《日本的�醋検奸だЭ釦�戰敗後的日本，在美國（正確說法應該是「聯合國」，但實際上只有美國）的統治下所發生的離奇案件與事態進行詳細調查，根據查出的事實為基礎，建構出嶄新的假說，用淺顯易懂又簡潔冷靜的文體寫成一連串報導文學作品……」

請特別留意，宮部用的「詳細調查、淺顯易懂又簡潔冷靜的文體……」這幾個詞句。

再如清張在〈西鄉紙幣〉和〈某「小倉日記」傳〉所展現的，為探索真相的具層次的情報挖掘、採訪相關人士、走訪相關地點等各種唯有道地記者才能擁有的敏銳嗅覺與觸角。

甚至所有他的社會派推理小說中呈現的各種職業，銀行金融證券業、音樂界、畫家、畫商、銀座媽媽桑、地方報上筆耕的非主流作家、工會幹部、軍醫、建築仲介商，當然，還有警察，在清張筆下，都宛如他做過或參與過那樣的行業，難道這不是調查功夫做到滴水不漏又切中要旨的緣故嗎？

所以，很多人才會誤認為他是擔任記者出身啊。

最駑鈍的當然是我，我多次在很多地方讀過清張在《朝日新聞》社的「廣告部」工作，清張的自傳《半生記》裡也明明白白地提到：

「我在《朝日新聞》西部本社任職期間大約二十年，……入社兩年之後即成為正社員……仔細想來，我並沒有做為一名設計者的資質……進入報社的廣告部以來，做的只是被交付的依照原稿繪圖的工作而已……」

根據清張年表所記：

1937年（28歲），2月自高崎印刷所退職，轉為自營。秋天起，開始為小倉的《朝日新聞》九州分社繪製廣告版面印刷用的製版原稿。
1939年（30歲），獲聘為《朝日新聞》九州分社廣告部短期雇員。
1940年（31歲），獲聘為《朝日新聞》九州分社廣告部專職人員。
1948年（39歲），任職於《朝日新聞》西部本社創意設計組，並以設計師身份活躍於業界。
1949年（40歲），升任《朝日新聞》西部本社創意設計組主任。
1952年（43歲），在《三田文學》雜誌發表〈記憶〉與〈某「小倉日記」傳〉。任「日本宣傳美術會」九州地區委員，於自宅設立該會之小倉事務所。

1952年（44歲），直木獎候補作品之〈某「小倉日記」傳〉，重新送交芥川獎評選委員會，榮獲第28回芥川獎。12月1日，轉調至《朝日新聞》東京本社。寄住於杉並區荻窪的叔母家。

1956年（47歲），自《朝日新聞》退職，專事寫作。

此外，在小倉清張紀念館發售的清張專刊中，也呼應以上記述：

「終戰（二戰）之後，清張於《朝日新聞》復職，一邊在廣告部創意設計組（日文為「意匠係」）工作，同時也以設計師身份活躍於業界。此四張照片乃清張參加北九州商業美術聯盟舉辦之展覽會，所展出的四幅海報。」

是的。我在《TITLE》雜誌上看到的一段話，完全指摘了我在誠品講座上回覆某個問題時所犯的致命性的錯誤。

當時，我說道：
「我想，清張樸實無華的寫作風格，可能正是受到記者這個職業的長久訓練所致。」

其實不然。大錯特錯。

2006年2月號的《TITLE》雜誌上「捕捉松本清張大師身影」此一特輯的子題「現場檢證（一）」的劈頭第一句話即是：

「關於松本清張，世人最大的誤解就是，清張曾任『新聞記者』。清張確實曾任職於《朝日新聞》西部本社，但是，並非擔任『記者』一職。而是報紙廣告的製版畫工，也就是今天我們所說的美工（或美術設計）。那些有如明星般光芒四射的記者，大多是大學畢業，本社錄用的菁英。松本清張在這兒嘗盡了無傲人學歷、始終無法升遷的地方出身者的悲哀與低劣感。我們也可從這兒看出作家清張徹底反權威、反學院的本質。作家出道甚遲。以〈西鄉紙幣〉入選為直木獎候補作品為41歲，以〈某「小倉日記」傳〉獲芥川獎，時年43。之後，及至82歲辭世為止，幾乎埋首於爆發性的大量工作中。若說清張不眠不休創作的身影，彷彿是要將前半生積累的鬱憤之情盡情宣洩出來，也不為過吧。」

這篇文章的標題是：
「一家八人13疊半。貧窮製版畫工抑鬱的前半生，與遲來的轉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