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翔

以前都說二十年是一代，後來變化愈來愈大，現在的說法是，五年就是一代了。照這樣的算法，也難怪到我這個年紀，會覺得所謂的「代溝」大概已經得有如江河湖海了。

年輕人的處事方法和態度，當然和老一輩的不一樣，這點倒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環境的確不同了，更重要的是，所受的教育也不一樣，不止是學校教育被不懂教育的官員和所謂專家，以及自以為專家（如李遠哲。得了諾貝爾獎並不表示就是通材，可以什麼都軋一腳吧）給改得一塌糊塗，社會教育也因為政客的不良示範（所以很多人才會在看了《死亡筆記本》的漫畫和電影，或是宮部美幸的《十字火燄》之後，真的希望能擁有那樣一本筆記本，或是那樣的超能力，起碼可以為民除害），所謂人權主義者的奇言怪論（罪犯應該有人權。不錯，但被害人呢？殺人毀屍的女子，因為「表現良好」，甚至還有可能假釋出獄，開創第二個人生，無辜受害者卻連第一個人生也沒機會過完。我一直很希望有哪位推理作家以反對死刑的社會運動領導人，親眼見到妻女遭到凌辱姦殺毀屍之後的反應為題材寫成小說），以及經濟罪犯的逍遙法外，只靠拍馬屁便能升官發財的官場常態等諸多影響，大概也不能讓年輕人學到什麼好事。至於更重要的家庭教育，在大多數家長為生活奔波的情況下，即使想好好教育子女，恐怕也是有心無力吧。

其實不只是生活習慣不同，對美感的認知也不一樣了。衣飾方面的只問品牌和流行而不看是不是適合自己；以聲嘶力竭的猙獰表情唱「情歌」，可以紅遍半邊天；既無旋律，歌詞也不知所云的歌曲可以高踞排行榜……，這些其實除了偶爾碰上會有些礙眼或傷耳之外，都可以不去理會。

最近讓我覺得掉在「代溝」裡最嚴重的一件事，是對「推理小說的欣賞」，甚至是「推理小說的定義」都和新一代年輕朋友之間有了很大的差距，像乙一的作品就是如此。

我沒有看到乙一的成名作《夏天．煙火．我的屍體》，所有本來在想讀這個年輕作家時，很有那麼點「心虛」的感覺，但是《天帝妖孤》裡的兩篇小說，〈A MASKED BALL——以及廁所的香菸先生的出現與消失——〉不論是構想、形式以及內容，都在創新之外，仍不脫「推理」的趣味。用作書名的〈天帝妖狐〉卻怎麼樣也無法讓我認同那是一篇推理作品。

最近新出的《平面犬。》也是一樣。

《平面犬。》裡面的四個短篇，在我看來，就是幾個奇幻的故事。其中〈石眼〉幾乎可以說是由希臘神話中的蛇髮魔女梅杜莎的故事「移植」過來的。這樣說，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並沒有褒貶的意思（像羅琳的《哈利波特》裡也到處充斥著其他神話和奇幻小說前輩作品的影子，有人說她的這一套小說根本是個「拚貼式的作品」。可是就是瘋狂大賣）；〈Blue〉的內容也不過就是「做人要懂得欣賞自己的特色」，這樣很通俗的主題；〈小初〉和〈平面犬。〉都是把幻想和現實結合，但前者寫出了朋友關係間的種種，後者談到家庭與親子關係，也頗有些令人感動之處。

但這四篇好像都和「推理」扯不上關係。

就像阿刀田高的作品，在《拿破崙狂》裡，的確有像〈拿破崙狂〉、〈訪客〉、〈戀愛總在意料之外〉等等，也許和我們熟知的「解謎」式推理小說的風格不同，而類似有意外結局的極短篇式寫法，但是也和《本店招牌菜》（The Specialty of the House and Other Stories）的作者史丹利．艾林（Stanley Ellin）作品有異曲同工之妙。而艾林的小說，從得到艾勒里．昆恩之一的費瑞克．丹納發掘之後，已經公認是開創了推理小說的新路。不過阿刀田高的〈聖傑爾曼伯爵考〉、〈透明魚〉等等，就只是奇幻，而沒有什麼「推理」的成分在其中，至於〈青空〉就更不知道為什麼會收錄在這本推理經典作品裡了。

說到這裡，我才發現無論是《天帝妖狐》或《平面犬。》，在書脊和封面上，都寫的是「乙一作品集」，而不是「乙一推理作品集」。那是不是我自己先入為主的印象對我有了誤導？就像先前看宮部美幸編選的《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時，對選入清張先生報導文學作品還能理解（畢竟追索懸案真相也是推理），但〈骨灰罈的風景〉不但不是推理，甚至不是小說。可是後來才認清，那雖是一篇散文，卻是不折不扣的「短篇傑作」，入選誰曰不宜？只是我不知道，對乙一的作品，是否也能作如是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