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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絕望招來無法逃脫的罪,也招來絕對的惡。《愚者之毒》

【陳國偉專欄】我和你的眼中,兩個世界

文/陳國偉

整個六月,我一直被兩件事情綑綁著。其一,是因為《姑獲鳥之夏》的重新出版,原本對京極夏彥沒有特別的感動,但在重新閱讀後,那哀傷的人物形象,不斷在腦海中穿梭,像是我被京極下了「式」,無法再擺脫那些不斷浮現的影像。其二,則是我在思考,該如何面對上回專欄中,那突如其來的質疑與詰問。

其實上個月初看到時,自己蠻傷感的,畢竟那是我對於某個曾經重要的人,僅存的重要記憶(在那一刻我相當能夠體會《姑獲鳥之夏》裡關口巽的那種感覺了),但這麼真實的過去,突然被質疑時,像是被刻意地否定了。那原來來自自己內在最脆弱,也最希望呵護的部分,所遺留下來的詩句,也就這樣染上了血腥味。

那樣的語言就像是記憶的座標,也像是記憶的果實,它標誌出記憶存在的真實,不僅代表著自己曾經和重視的人,曾經有過這樣生活過的軌跡,更重要的是,它是讓生命能夠持續保持意義存續的重要裝置,當你需要整理、甚至是重新理解自己的生命,或是需要與他人分享、希望得到共鳴時,你就可以用那樣的語言,將它召喚出來。

所以京極夏彥講得實在好,個人的體驗一旦化作言語,經過抽象化、符號化之後,變得任誰都能理解了(《姑獲鳥之夏》,頁56),而這也就是語言的存在意義,更是書寫的存在意義。因為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的模糊,個人也逐漸異化成他者,自己對記憶的掌握,也往往不確定了,所以從體驗演化出來的語言,在人類的世界中,也就彌足珍貴。

我們甚至可以說,透過這樣的語言,我們方能建造一個,有如時空膠囊,不會被毀壞的伊甸園般的世界。而在每日每日的生活中,我們其實就是持續地,在進行這樣一個建造的工程。

然而,就像京極夏彥所說的,我們所理解的外在世界,其實是意識的結果,往往是主觀化後的產物。也因此,我們常常會發現,自己的記憶世界,與他人的記憶世界,有著版本上的差異,有時候就像《姑獲鳥之夏》中的人物,已然分不出真實與虛構的界線,迷失在記憶的歧異中。

就像野澤尚的推理日劇經典《沈睡的森林》,裡面的女主角大庭實那子(中山美穗飾),當她一度因為重新看見自己的記憶片段,認為自己是十五年前殺了父母、姊姊,並嫁禍給姊姊男友國府吉春(陣內孝則飾)的兇手時,在她身邊一直守護著她的人告訴她,在他記憶中的實那子,是個開朗樂觀的十二歲女孩,而且很希望姊姊與國府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甚至充當他們情書往來的送信天使,這樣的女孩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然而對於實那子而言,她因為無法確認這樣的記憶,因此無法建立這樣的世界認知,她所意識的過去世界,與守護者所見到的,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因為意識的作用,因此雖然身處於同一個客觀世界,也會有不同的認知。也因此,既然這個世界是透過我們的意識所體現,需要透過我們的語言去描述,是不是自始至終,就沒有一個客觀的世界存在呢?

推理小說似乎真的是最能凸顯這樣真理的一個文類,因為我們每每能夠在證人或目擊者的作證過程中,看到世界的歧異。西村京太郎《七個證人》是一個非常經典的例子,七個證人都以為他們看到了事件的全貌,然而他們其實都只看到了破碎的片段,透過他們的證詞所搭建起來的真相世界,其實是七個不同的眼光所見,拼湊起來毫無內在邏輯的想像世界,其實在他們意識中原本見到的已然是七個不同世界,而不是最後被陳述的那一個單一的。

同樣例子,也可以在台灣很多推理迷都喜歡的日劇《圈套》(飾演上田教授的阿部後來跑去《姑獲鳥之夏》的電影版中飾演人偶榎木津禮二郎了)中得到印證,面對同樣的異象或特異功能,上田奈緒子(仲間由紀惠飾)以她魔術的知識,於是看出了虛幻世界後面的真實,但上田教授因為困於物理學的理論,於是無法在第一時間看出端倪,只能在這樣的世界想像中昏倒(這好像是在諷刺這個時代的信仰「科學」)。

也因此,每個人眼中所看到的世界,最後往往會決定他在這個世界、社會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地位。能夠對世界的真相有較多把握的人,在科幻及奇幻的世界中可能成為先知、智者(像尤達大師、甘道夫),在推理的世界中,就會成為偵探,就像是明智小五郎、江戶川柯南、金田一耕助,或是古畑任三郎。

當然,反過來說,當你的角色跟位置不同,它也可能影響到你對世界的認知及掌握,就像奈緒子跟上田教授的差異。也像是《姑獲鳥之夏》中,京極堂和榎木津禮二郎的已經看到真相,但是關口巽、久遠寺涼子、久遠寺梗子的眼中,卻沒辦法看到。

或許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每次推理小說影像化時,演員的選擇總是會引起激烈的討論,因為同樣一本書(世界),但每一個讀者(意識)對其的認知不同,當然就會有不同結果。有時候結果較為美好,就像金城武去演伊坂幸太郎《死神的精確度》中的死神,或是像藤木直人跟仲間由紀惠去演出東野圭吾《綁架遊戲》的電影版《g@me》的男女主角,實在一整個賞心目。

但同一本《姑獲鳥之夏》的角色,可能就會有很大的歧異。導演實相寺昭雄在京極堂臉上看到的是堤真一的臉,在榎木津和涼子兩個人偶身上,看到的是阿部和原田知世,甚至是原本粗壯的木場修太郎,他也想像成宮迫博之。但可能在讀者尤其是粉絲的眼中,看到的京極堂是演過《陰陽師》電影版的野村萬齋,甚至是演過金田一耕助的豐川司,或是其他答案(像我本人就一直覺得赤井英和比較接近木場修太郎的形象),於是對於《姑獲鳥之夏》這個世界的認知,就有了極大的衝突,當然,爭執也就在所難免了。

然而,就像前面所說的,會左右意識形成的因素,其實太多了,每一個人都有一種版本,沒有誰絕對是對的,也沒有誰絕對是錯的,只有比較接近與比較遠離的差異而已。

或許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就像佛家所說的「一念八千」,一個思緒便造出了八千個世界,意識或許才是世界的本質。所以我們也無須質疑別人所意識到的世界,因為正是大家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並且彼此分享,我們的人生才能這麼美好幸福,這麼地豐富。■
【2007/07/03 10:10】 陳國偉專欄 | 回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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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好文!

看到大家對《姑獲鳥之夏》的熱情與日劇,我這個大陸編輯也通過網絡購得一本來拜讀。大陸還沒有引進京極堂系列懸疑小説的簡體字版,所以很是期待。對於京機堂以及其他日本現當代懸疑推理作家的作品,之前一直未有涉足,也正是通過bubu的blog,我才得以學到許多東西,在這裡深表感謝!順便提一下,很喜歡《姑》的封面!
【2007/07/03 12:05】 URL | lee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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