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九笙

一定是因為《姑獲鳥之夏》重出江湖的關係，我現在陷入了懷舊的氛圍裡。

現在如果有人問，剛接觸推理小說的人該從誰的作品開始讀起，或許很多人會推薦有栖川有栖的火村英生系列。可是如果是十幾二十年前，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會變成：「從赤川次郎的三毛貓系列讀起吧？」

現在市面上看得到的三毛貓系列，是時報在二○○五年秋天開始重出的新版。看到新版本在某間陪著我長大的連鎖書店平台上出現時，我腦中湧現的，是多年前在同一家店的牆角讀皇冠舊版的記憶。

那時候我應該還是國小或國中生，皇冠很大手筆地簽了一大堆赤川次郎的作品，我當時的印象是：赤川次郎的小說簡直像週刊一樣，每個星期去書店都可以看到新的一本站在書櫃上。（當時擺放這些推理小說和大眾文學的櫃位，現在變成了登上書店二樓的樓梯口。）剛開始，我照著編號一路買、一路看，但到後來我發現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就變成了有空就到那個角落蹲著看，有一次因為蹲著看太久，站起來要回家的時候兩眼發……。（還好後來改變方針，因為舊版的赤川次郎小說編號可能有破百！要是全買下來會很恐怖。）
　
赤川次郎對於一個國中生的吸引力是很明顯的。雖然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哪裡不死人」，但他筆下的主角與情節永遠都帶有一抹喜劇色彩註1，而且一個小時多就可以幹掉一本，充分滿足我的虛榮心（對，那時候我還很愛證明自己看書的速度很快）。他的主角設定本身就很卡通：三毛貓系列裡，身為刑警的片山義太郎卻怕血怕怕高怕女人（卻豔遇頻頻），老是想辭職卻永遠不成功；妹妹晴美反而豪爽大膽，非常勇於惹麻煩；愛慕晴美的警察石津，雖然是壯男一名，卻異常怕貓；不會說話的母貓福爾摩斯，卻是每一回破案的關鍵。（如果你覺得這種設定沒什麼新鮮，那是因為你沒考慮到這是十幾年前啦。）我個人的最愛今野夫婦系列就更誇張：太太真弓是警察，丈夫淳一卻是高明的小偷，夫妻倆恩愛逾常，所以愛慕真弓的年輕警察道田經常被這對夫婦的閃光閃到重傷（淳一對此甚表同情，神經大條的真弓卻一無所知）。其他還有天使與惡魔系列、精神病院系列（除了女主角以外，其他配角全都是把自己妄想成歷史文學人物的精神病患，然而個個「武藝高強」，協助女主角冒險犯難）、三姊妹偵探團系列（個性柔弱的大姊＋剛強聰慧的二姊＋嗜財如命的三妹＋愛慕二姊的年輕警察）……。

一言以蔽之，赤川次郎的小說就是神奇脫軌的角色設定＋青春無敵＋LOVE LOVE的配對＋喜劇或鬧劇式的情節，還有，呃，「推理」這個佐料。

也許因為喜劇意味實在太強，雖然這些故事全都是「推理小說」，卻往往會讓重口味的推理小說迷覺得……有點不夠味道。（而且說實話，有時候我懷疑赤川次郎是不是寫太快了，某些小說到了結尾時卻沒有把前面的每個伏筆收好，結果就出現一些「啊，只是巧合啦」的勉強解釋。）等我更進入強說愁的青春期時，我也慢慢地遠離赤川次郎。功課壓力變重、時間變少，我覺得我有必要把有限的時間拿來讀些更「嚴肅」的東西。

一別多年，時報版的三毛貓系列再度問世時，我才驚覺到過去陪伴我一段時光的皇冠舊版原來已經消失了很久。看著新的《三毛貓推理》，我想起來，當年可是在某報藝文版的連載區塊上讀到這部小說的部分內容！

比較年輕的讀者說不定根本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唉，有這麼久嗎？），大部分的報紙都有文學版，而且除了一次完結的文章以外，其他版面往往分成三四個小方塊，每一塊連載一部中文或外文翻譯小說，讀報的人會每天很認真地追那些連載小說的進度——報紙是連月刊登完「整部」長篇小說，不是只有三四天讓你試閱將出版新書的某一章。

那時候的人比較喜歡看小說嗎？或者比較有情逸致？……那個時代已經消失很久了，有時候我也懷疑我自己到底記得多少。

基於這種懷念八○年代的心情（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赤川次郎這樣華麗、熱鬧、無陰影的小說，非常的八○年代），我重新溫習了新版的三毛貓。然後意外地發現，其實推理的部分沒有我印象中那麼「傻」（三四個普通的點子，還是可以製造出讓讀者暈頭轉向的效果），搞笑的部分，哎，好懷念啊。

我猜想時報出的新版大概沒有引起什麼巨大的旋風，因為第五本是在去年八月出版的，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第六本。嗯……可是我突然覺得好希望能夠看到更後面的作品，比方說九○年代、甚至新世紀以後的三毛貓。一個系列作寫了這麼多年，要避免被讀者拋棄，作者必定要做一些變化，又必須保持某種「原味」。像這樣平易近人又綿延不斷的系列大眾小說，就是時代氛圍的紀錄，能從頭看到尾，應該會很感動吧。

（可是全系列到現在光長篇就三十本呢。時報……撐著點吧！）■



註1：當然偶爾也有例外，比方說他所寫的某些恐怖小說；他還有一本青春近未來科幻小說（？）《普羅米修斯的少女》，意外地竟有一個不太愉快的結局，這讓我大吃一驚，原來嘻嘻哈哈的赤川次郎也會寫這種帶刺的情節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