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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讀:宮部美幸《千代子》


試讀文章因為是經過節錄的摘文,
強烈建議您入手全書,暢讀作家本心方為上策!


  原本以為是個輕鬆划算的打工機會,事實是,這世界果然沒那麼好混。
  「雖然老舊了不少,不過妳看,臉很可愛吧?顏色也很漂亮。就是尺寸小了點,其他店員沒辦法,就算擠進去,觀景孔的位置也不對。」
  因為妳身材嬌小,所以剛剛好。店長先生喜孜孜地說。
  「我聽朋友說,貴店要找的是發氣球的工讀生耶?」
  「是啊,工作是發氣球。只是發氣球的時候得穿上這個。像是闔家大小一起上門的客人,看到這個一定會很開心。」
  是嗎……
  靠在員工更衣室牆上,看上去一副疲憊不堪樣子的,是一件粉紅色的兔子布偶裝。正如店長所說,和一般主題樂園裡看到的普通布偶裝相比,整體來說小了一圈。
  「這是什麼時候買的啊?」
  「我想想唷――五年前吧。為了慶祝創立五週年,舉行感恩特賣會時,老闆娘不知道從哪拿來的,好像有說是在淺草買的吧。」
  聽說當時也是請身材嬌小的店員穿上這件布偶裝,站在店門外發氣球與糖果。
  「客人都很喜歡,所以這次十週年紀念特賣會就決定再來一次。」
  可是,當時這套布偶裝還是新的,顏色一定也比現在更鮮艷、更可愛吧,或許真的能討跟媽媽來購物的孩子們歡心。
  問題是,現在這套布偶裝根本看不出當年的英姿了。
  這五年來,布偶裝大概一直放在倉庫不見天日。或許因為沒曬到太陽,褪色的情形不嚴重,但也因此身上到處長出灰色黴菌。兩條長長的耳朵無力下垂,我試著把右耳往上拉,一放手就又垂下去了。粉紅色的身上散佈一點一點白色的斑點,大概是打掃倉庫的人在這套布偶裝旁邊揮舞沾了漂白劑的拖把,噴到漂白劑的地方就從粉紅色變成白色了。這麼說來,這套布偶裝是在沒有任何裝箱或遮蔽的情形下,直接放在倉庫裡嗎?
  塑膠製的雙眼蒙上一層油污與塵埃,不復往日清亮。
  「好像有股臭味,裡面是不是有蝨子?」
  聽我這麼說,店長不以為意地笑了。
  「只要今天拿出去曬一天太陽就沒事了啦。用力拍一拍,也可以拍掉灰塵。」
  我試著摸摸布偶裝,表面摸起來一點也不乾爽。摸索著找到背後拉鍊,拉開一看,內側濕氣更重。我嚇得五官都扭曲了。
  「我不是說了嗎?曬乾就沒事了。」
  搶先這麼一說,店長拍拍我的肩膀。
  「那就明天見吧。我們十點開店,請妳九點前到辦公室來。拜託囉。」
  如果想先整理布偶裝,可以去停車場,那邊曬得到太陽。說完,店長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逃跑了。
  我和軟趴趴的布偶裝一起被丟下。實在太火大了,我用力一戳布偶裝的鼻子。就這麼小小一個動作,裡面什麼都沒有的兔子失去平衡,倒在牆角。
  真是的,好討厭。
  對窮學生來說,不打工沒有收入就活不下去了。「這裡有個不錯的工作,日薪一萬圓,內容是協助超市特賣會,輕鬆又乾淨。」當時說這話的朋友看起來像佛菩薩,現在我要收回這說法。那傢伙是詐欺師,人肉販子!
  要是多給我一天時間,至少還能把這套布偶裝帶回家洗乾淨。我忍不住嘆氣。

  「哎呀,妳是來打工的嗎?辛苦啦。」
  在更衣室裡,正打算把腳套進布偶裝時,背後傳來這個聲音。
  一位臉圓圓,笑咪咪,看上去年紀跟我家媽媽差不多的阿姨站在那裡。只見她直接走到置物櫃旁,打開門,拿出寫著「田中」的名牌。
  「是的,雖然只有今天一天,請多多指教。」
  「我才要請妳多幫忙呢。」
  田中阿姨換上從置物櫃裡拿出的淺藍色制服,指著我手上的布偶裝說:
  「那個,自己一個人穿很麻煩,我來幫妳吧。」
  又拉又扯的,就算兩個人一起穿也費了好一番工夫。好不容易身體都塞進去,我已經滿身大汗了。現在還不用完全變身為兔子,頭套的部份就像帽子一樣掛在背後。
  「穿這個又悶又熱,而且還挺重的,一天下來會肩膀痠痛喔。還有,走路時記得留意腳下,因為比自己平常的身體大了兩圈,會撞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阿姨給的建議聽起來很實際。
  「田中阿姨,您也穿過這套布偶裝嗎?」
  阿姨開朗的笑聲響徹更衣室。「嗯,五年前穿這套布偶裝的人就是我呀。」
  哇,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來,田中阿姨身高也不高。
  「過了五年,我就像妳看到的這樣,變胖了。」
   田中阿姨拍拍自己的肚子。正如她所說,身材變得圓滾滾。
  「胖了十二公斤呢。就算我胖這麼多,店長一開始竟然還說要我再穿一次。我說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其他人更穿不下。後來他說,反正都決定要請工讀生了,就讓工讀生穿吧。」
  抱歉呢。阿姨和藹地向我道歉。我臉上嘿嘿傻笑,憋在丹田沒說出口的話是,與其道這個歉,為何不先幫我把這隻兔子洗乾淨呢。昨天我拚了命整理布偶裝,內側還是有點溼溼黏黏的,穿上後,手臂和腿部皮膚直接接觸內部,現在已經感覺有點發癢了。
  「頭套也戴上看看?趁現在練習一下怎麼走路比較好唷。」
  田中阿姨幫我拿起頭套,我只好把頭鑽進去,抖抖身體,整個人都籠罩在布偶裝裡了。
  「如何?視野變窄了,可能會有點恐怖,一開始難免啦。」
  雙眼湊上觀景孔,環顧更衣室內。看得到並排的置物櫃,也看得到裝了鐵絲網的玻璃窗。視野確實變窄了,我倒是不以為苦。反而覺得呼吸不過來比較難受,因為整個頭套只在下巴位置有個透氣孔。
  「哎呀,真可愛。」
  田中阿姨很高興。感覺得出她身體動了動,聲音從斜前方傳來。不過,我看不到她。視野裡沒有一處出現淺藍色的制服。
  取而代之的,我看見了奇怪的物體。那是個灰色毛茸茸的團塊。非常大,體積大概和田中阿姨差不多,就站在我身邊。
  仔細一看,是一個熊布偶裝。
  「田中阿姨?」
  「我在這啊,視野果然很狹窄吧?」
  灰色熊布偶裝用田中阿姨的聲音回答我,抬起笨重的手腳走到我正前方。
  田中阿姨?這是田中阿姨?為什麼她穿著布偶裝?什麼時候穿上的?
  「請問……」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觸摸那灰色的絨毛,卻差點失去平衡。
  「妳沒事吧?」
  那隻灰色的熊扶住我,用田中阿姨的聲音說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幫我脫掉這個一下!」
  我發出身體著火似的哀號,脫掉兔子頭套。一脫下來,眼前出現的還是田中阿姨。身穿淺藍制服,有著豐腴身材的阿姨。我瞠目結舌,差點跌坐在地。
  看到我氣喘吁吁的樣子,田中阿姨問:
  「怎麼了?布偶裝裡面沾到什麼了嗎?還是有蟲?」
  我沒有回答,再次戴上頭套。戴的時候閉上眼睛。
  「田中阿姨,請妳先站在原地喔!」
  「咦?欸?」
  睜開眼,站在那裡的又是灰色的熊。
  「妳這孩子是怎麼啦?」
  田中阿姨驚訝地問。灰色的熊的肢體語言像是在說「什麼嘛,別嚇我啊」。
  布偶裝裡的我張口結舌。
  「我――我去外面走走。」
  扶著牆壁,我搖搖晃晃走出更衣室。

  周遭每個人都穿著布偶裝。
  不、說得更正確一點,是看起來像穿著布偶裝。當我穿上這套粉紅色兔子布偶裝,從觀景孔往外看時。
  看在穿了布偶裝的我眼中,來上班的超市店員們像在舉行一場布偶裝大遊行。這個人是貓,這個人是狸貓、這個人是猴子。有些人連尾巴都有。超市店員以女性居多,布偶裝們全都發出可愛的聲音交談,笑聲也屬於女性。當然,舉手投足都是女人的動作。所以,看上去也有點像某種不正經的酒吧。那是叫變裝酒吧嗎?不過,那種地方的變裝不是水手服就是護士服才對吧。無論如何,我和好幾個穿布偶裝的人擦身而過,一路走到超市門外。
  店長在那裡,抬頭仰望超市大門上的裝飾。店長身邊有個馬梯,一個男人爬到最上面,正在微調「創業十年感謝祭」的橫幅招牌位置。
  「再高一點點,啊、這樣又過頭了。水平、保持水平。」
  聲音來自店長,梯子上的男人也說:
  「這樣呢?這樣可以嗎?」
  從他回答的聲音,我判斷這是個男人。
  因為他們兩人,外表都不是人類。不過,這次又不能說是布偶裝。因為材質是塑膠。
  店長變成機器人。嗯……是機動戰士鋼彈嗎?梯子上的男人又是什麼?好像是某個戰隊系列,是不是叫高速戰隊渦輪連者?
  「店長!」我大喊。
  鋼彈轉過頭:「喔!挺適合妳的嘛。」
  我脫下兔子頭套,眼前的鋼彈和渦輪連者都不見了,出現的是店長和梯子上的男人。店長身穿白襯衫,繫著條紋領帶。梯子上的男人穿工作服,是個年輕人,年紀看起來比我還小。
  我再次套上頭套。喔喔!鋼彈和渦輪連者復活了!
  「怎麼了?穿起來不舒服嗎?」
  「沒這回事。」我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回答,眨了眨眼,擠掉跑到眼睛裡的灰塵。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打擾了。」我轉身走回更衣室。背後傳來店長的聲音。
  「妳要去哪?差不多要開始發氣球了,妳不能不在這啊!」
  更衣室裡有鏡子。我想去照鏡子。無論如何都想確認自己現在的模樣。
  店員們都出去店面幫忙了,更衣室內空無一人。我戴上兔子頭套,慢慢站到鏡子前。
  那裡,有一隻兔子布偶。
  可是和我身上的不同顏色。鏡子裡的是白兔,耳朵形狀也不一樣。右耳從正中間折成一半垂下。
  再說,我看過這隻白兔。這是――這是……好懷念啊。
  沒錯,這是千代子。
【2021/08/24 16:53】 試讀‧嗜讀 | 回應(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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