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寵物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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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三年前，那時很巧地同樣是「夏天」，我第一次在閱讀中體驗到一種，類似陷入玻璃迷宮的錯覺。
　　那座迷宮就叫做《姑獲鳥的夏天》，建造迷宮的人叫京極夏彥。

　　如果把小說比喻為一棟建築物，那引路人就是書中的敘述者了，而我對於這部作品的「迷宮」體驗，有三成要歸因於該部作品的敘述者──關口巽。雖說在典型的推理小說中，如同偵探助手兼敘述者的角色，最大的任務就是誤導讀者的思考方向，但作為一尾燻紅魚，關口簡直是如同量身訂作般地適合。
　　身為一名記述者，關口並不像古典推理那般完全以客觀的角度敘述，而是身陷其中而不可自拔，且因為曾為憂鬱症患者，與人對談時偶爾會陷入短暫的失語狀態，因此經常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更有甚者，因為某些心因性的因素，讀者透過關口的敘述所得到的資訊，經常不是「健全」的……那就如同在玻璃迷宮，引路人指引你往左走，你照做卻撞上玻璃牆的感覺。不僅撞上了，前進方向還是完全錯誤，愈走下去愈誤入歧途。
　　另外七成則在於京極夏彥的佈局，作者每過幾個段落便藉由關口體驗到、聽到的一些事物讓讀者產生疑惑，這些事物有些是案件的謎團，有些是一閃即逝的回憶，有些是一些乍看之下毫無條理、莫名其妙的對話或敘述，它們對讀者而言都是謎，在揮之不去的重疊之下，便聚合成為迷霧，讓真相更加深不可測。

　　於是我便一直徘徊在這座一團迷霧的玻璃迷宮中，不斷被蹩腳引路人關口拉去撞牆。

　　直到京極堂直接將玻璃打破，將迷霧揮散，我才得以與書中的關口一同看清這座建築物──原來真相竟是如此簡單。這根本不是迷宮，從頭到尾存在著一條由入口至出口的單行通路，那條通路一直存在，只是我被矇蔽而無法察覺，與關口一同墜入旁支的岔道罷了。

　　如今捧著這部名為《姑獲鳥之夏》的新版譯本，我回到原來的這座迷宮，得以從上空俯瞰的視角下，不受任何欺瞞地仔細「繞」完它的全程。於是得以發現迷宮的奧妙，觀察到其他引人入「迷」的特色。
　　我看見了什麼？
　　首先是這座迷宮上頭雖然大剌剌地寫了「姑獲鳥」三個字（還畫了個很有味道的封面圖），但我在裡頭卻連一隻鳥……噢不，一個妖怪都沒見到，僅止於京極堂口中所聞。正當我在納悶時，卻又在故事中那隱然成型的迷霧裡，見到了模糊的姑獲鳥形象，而在京極堂再次破牆現身、闡述真相的最後，我總算察覺我看見的是什麼──一個潛藏於人皮底下，不斷做出奪人子而殺之的魔物，從頭到尾都在我眼前。只是在我與各角色的眼中，那一直是個人類。
　　再者，這座迷宮的前六十頁有段如同大螺旋環繞般，讓人眩目的路程，爾後路況開始漸趨筆直。此段路程讀者所感受到的，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的大量論述，對讀者而言彷彿亟欲闖入的洗腦電波，或許最初令人吃不消，但若已徹底理解案件的真相與本質，再回頭看這段大螺旋的路程，竟會發現它的觀念是那麼的易懂，那麼的理所當然。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我發現作者於小說中施放迷霧（懷胎廿月、嬰兒失蹤事件、附身妖怪家系，以及藤野牧朗的日記、過去研究等等）之點很巧妙，正好都施在關口遇上岔道（即推論錯誤）之處，讓當時的我也跟著一同鑽入而不自覺。雖說早已知其為單行通路的我已不再受迷惑，然而重走這一遭，卻更深切體會迷宮的奧妙所在。
　　最後，這些迷霧終歸會連成一氣，構成一團龐大而扭曲的事實，久遠寺家可悲的歷史揭櫫於讀者眼前之際，便是迷霧散去之時。

　　今年夏天，我來到一樣的玻璃迷宮，一樣的引路人，一樣的迷霧與岔道，一樣的那句「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哪」。不同的是，這回有嶄新的書名和翻譯，嶄新的封面，以及嶄新的視角──我得以重新認識這座迷宮。
　　闔上書頁，我心裡仍低迴著那份滿足感，以及墓坂坡道那七分之處的暈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