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九笙

《姑獲鳥之夏》終於重回台灣書市。就像許多當年讀過時報版的人一樣，我也有我的「想當年」……
　
過去提起《姑獲鳥的夏天》（時報版書名）或者京極夏彥時，我總忍不住想一講再講這個「第一印象」：當初我從圖書館裡借出這上下兩冊書時，我還以為它只是某本主題特殊的日本「純文學」作品，而且在讀了可能有一百頁以後，仍然沒發現這是推理小說。（現在回頭看，明明人家時報版的封面文案就已經指出它是在日本造成轟動的「推理小說」了，我為啥就是沒看到呢？）直到根本像靈媒註1而不像偵探的「偵探」榎木津登場、一行人殺到久遠寺家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呃，這好像是一本推理小說啊？

為什麼我喜歡提這件往事？我應該糗到不敢提才對呀。然而，就好像有些人會既喜�Ｋ�嬌羞地提起自己的愛情故事：「唉呀，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他是流氓，差點想報警抓他咧——可是不知怎麼搞的就一見鍾情了，哈哈哈。」那時發生的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在我還沒發現這是一本「推理小說」的時候，我就被這本書的內容給吸引住了。

讓我對這本書印象大好的前幾章，正是讓很多推理小說讀者剛開始相當吃不消的部分——腦如何欺騙心、「幽靈」現象的另類解釋、記憶不見得可靠、我們其實無法「直接」認識世界、測不準原理……。然而京極堂的長篇大論，卻讓我讀了大為振奮，振奮到根本沒注意其他讀者一再抱怨的事情——舊版譯文不太順。對我來說，至少論理部分的「重點」都譯出來了。

我居然會覺得那些東西有趣，當然是有背景的。當年我還在某處唸書，對於我和我的同儕而言，「腦子很會騙人」是常識——而且那種「不可靠」的程度，沒接觸過類似知識的人可能難以想像。（如果你並不特別愛看科普書，可以先從《大腦比你先知道》開始，這本簡單明瞭的書就可以告訴你一些大腦「行騙」的事跡。）當初第一次聽一個本行學物理（而且很會教，教得比京極堂更好）的同學跟我解釋測不準原理時，我的感覺變化跟關口差不多：先是納悶，然後覺得天地為之一變，一切都變得虛幻不實似的。（最後同學安慰我，基本上我們這些人類、還有桌子椅子等雜物的「尺寸」都太大了，不是電子那種迷你尺寸，所以我坐著的椅子不會突然不見啦。）京極堂很壞心眼地質問關口：「你怎麼知道〔你就是你〕？說不定你的記憶，你的現在，全是腦在前一刻才隨便編造出來的……」這樣的問題，我也很熟悉，有些思想實驗就是從這類不合「常識」、卻不違反邏輯的假設出發的。

平常人不會理解，我當時唸的那個科系為啥會扯到什麼大腦、意識、物理學。然而我卻在一本看似平常的小說裡，看到我喜愛的一切——科學、心理學、文學、哲學性的引伸、神祕的妖怪傳說——全部扣在一起；原本在一般人心目中，這些事物似乎隱約彼此衝突，你不可能把這些東西全部包在一起，又不減損任何一方的光彩——有許許多多推理小說都會引用鄉野傳說來製造詭譎色彩，然而在大部分小說的結尾都會告訴你「那不過是兇手的障眼法而已」，要不然就是給你一個來自靈異世界的回馬槍，京極夏彥的故事結尾卻告訴你，也許「不可思議」和「科學解釋」是一體兩面。

在此不便爆雷，但是我必須說，雖然案件的部分真相會讓有些讀者覺得很「誇張」，但現實世界本身原來就很「離奇」（我想許多科學家都能舉出例子來說明這一點）；京極夏彥也極小心地運用各種伏筆來架構他的故事，讓最後的謎底更為合理可信。當初讀完舊版《姑獲鳥的夏天》，再回頭想一遍京極堂在剛開始時的長篇大論，不由得讚嘆他的思路細膩，許多乍看無關的議論，其實都有前後呼應。實在太�匈歌察�我好想叫身邊的同學都去看這本書，但是……呃，那時候我的同學們似乎大多是喜歡看科普書勝於看小說的怪胎？

現在對照新版《姑獲鳥之夏》跟舊版的差異，我不得不承認，舊版的翻譯確實有不少地方不清楚甚至不正確，但是我當時重視的「關鍵部分」倒是還過得去，證明我畢竟是沒看走眼。這是一本非常豐富的書，如果真的要仔細地談其中包含的種種觀點，我想可以寫好幾篇專文吧。說不定有一天，會有一群人從科學、心理學、哲學、民俗學等等不同角度，為京極堂系列寫一本論文集喔？■


註1：當然，我所說的「靈媒」，只是一般口語的隨便說法，而不是根據京極堂那種超嚴謹定義下的靈媒。▲

P.S. 我文章還沒寫就開始想標題了。可是，我腦子裡居然只出現這八個字：「夏天來了，賞鳥去吧。」我腦子裡怎麼會只有這麼蠢又沒氣質的點子呢？我跟曲辰抱怨我想不出好標題，然後曲辰問，文章寫完啦？呃……我一個字都還沒寫。沒想到我正式寫的時候，新標題就出現了，好險啊。新標題嘛，其實也是相當個人趣味：My Own Private Idaho（電影「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加上My Own Summer (Shove It)（Deftones第一支大賣的單曲，YouTube連結在此）……當然，這首歌在你心目中可能非常不合乎《姑獲鳥之夏》的氣氛。可是，我就說是個人趣味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