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輝英

近一兩個月中，讀了日本國民作家宮部美幸三本時代推理小說。讀完以後，我對宮部的評價又提昇不少。

如前所說，時代小說是宮部著作中分量很重的一系列，而《幻色江戶曆》一書，又可能是最具特色的代表作之一，它是由十二篇依照時序所寫的短篇集結而成的小說集子，內裡角色，不是從小被迫出外當傭工的窮小孩，就是漂泊無親、孑然一身的中老年人，要嘛就是暗戀僱主之女、害著單相思的伙計等販夫走卒之輩，總之，全是一些屈從於命運、壓抑著自己慾望與情感的、社會中下層人士卑微而感傷的一生。其中傑作不少，不過我最偏愛的是〈神無月〉、〈鬼子母火〉和〈窄袖服的手〉。

神無月指陰曆十月，當月，諸神皆至出雲，換句話說，所有的神都不在。因此，當月分娩的婦女得不到神的庇佑，難產而死（主角之妻）；當月做壞事神也看不到（主角為了天生帶病的女兒就醫，每年選在這個神不在的月份，去做一件為了彌補因神不在而發生的不幸的事，那就是到有錢鋪子裡行搶，一次只搶五到十兩，不傷人、錢少人家也不告官）……一個連神也不管的月份和命苦之人……一點點怨天與認命……讀之令人顫動。

全篇寫得最好的地方，是結尾部分。已注意到神無月搶案的捕快，正積極設法抓這位「不出遠門、職業可能是榻榻米師傅」的搶匪；而出發行搶的人，正如預料，想在這次多搶點而後洗手不幹……

作者是這樣寫的：
「夜已深，兩個男人，在夜裡飛奔。各自背後的月亮，照亮了沒有機會擦身而過的兩人的背。
眾神，都到出雲國去了。」

〈窄袖服的手〉是篇描寫「寂寞」的小說。主角三造是個以收買舊衣來裁製袋子的六十歲初老男人，無親無故的三造，從舊衣鋪裡買回一件漂亮的女性窄袖服，掛在牆上去霉味。鄰居的小曲老師看上這件漂亮得不得了的窄袖服，想要三造讓渡，因此跑到衣服前去看，卻被袖子裡伸出來的兩隻白嫩且向她召喚的女人的手給嚇到！

謠言傳開，人們開始注意到一向寡言的三造，屋裡竟然傳出說話聲和愉快的笑聲！大家都知道他中邪被女鬼附身，急忙聯絡和尚來驅鬼！就在和尚將來的前一天晚上，月光如水，三造揹著窄袖服出來賞月，從袖子裡伸出來的白嫰的手，緊緊扣著三造的脖子，人們聽到三造溫柔地和窄袖服說話：
「月亮很美吧？」
第二天一早，人們發現三造死在看月亮的地方，有人問說：
「三造是聰明人，明知是鬼，幹嘛還留著它、給她傷害他的機會？為什麼會這樣？」
有人答說：
「也許他太寂寞了吧？」
一語道出全篇文章的主軸。一個寂寞到連鬼也不怕的人，又是何等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