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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步復刻經典作品集總導讀:敬邀「亂步體驗」

文/諸岡卓真(准教授,亂步研究者)

一、前言──敬邀「亂步體驗」

  接下來將初次接觸江戶川亂步的讀者真令人羨慕—當我為了撰寫這篇導讀而複習亂步作品時,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亂步的作品深深地刺激了人類對於觀看恐怖事物的慾望。他為我們帶來的體驗很強烈,有時甚至令我們感到暈眩。特別是在第一次閱讀時,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日本,談論到江戶川亂步時,會使用「亂步體驗」這個詞彙。關於這個詞彙是誰首先提出的,並沒有定論,它的定義也模糊不清;在筆者的認知中,它是指初次接觸江戶川亂步作品時,所產生的終身難忘的經驗。奇特的是,在談論其他作家的時候,不太常出現這種說法。比方說在談論松本清張或東野圭吾的作品時,很少人會使用「清張體驗」或「東野體驗」這種說法。換而言之,「亂步體驗」這句話本身正顯示出在讀者的認知中,閱讀亂部作品的經驗是如此特異—特異到只能以「亂步體驗」來形容。據聞本作品集是針對台灣年輕讀者而編,想必對這些讀者來說,閱讀本作品集必定會成為他們終生難忘的「亂步體驗」。
二、一九二○年代~三○年代的江戶川亂步

  江戶川亂步是日本最知名的推理小說家、評論家以及引薦人。優質的小說自不待言,其評論也對後世產生重大影響,此外他還設立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現為本推理作家協會)、並創辦江戶川亂步獎,活躍而多面的表現令推理界欣欣向榮。如今日本出版眾多推理作品,擁有廣大讀者群,但若少了江戶川亂步這位絕代人才,恐怕難有此盛況。
  亂步雖展現了如此多樣化的活躍表現,然而本作品集的編纂重點,是要讓讀者了解他身為小說家的面向。本作品集收錄作品,多數為亂步一九二三年出道以來至一九三五年為止發表的作品(第二卷收錄之〈兇器〉(一九五四年)、〈月亮與手套〉(一九五五年)例外)。首先我想概談亂步到這個時期為止的軌跡,同時介紹幾篇小說。
  江戶川亂步本名為平井太郎,一八九四年生於三重縣名張町(現為名張市)。據說孩提時代母親為他朗讀報紙連載小說,是他對小說產生興趣的契機。就讀早稻田大學期間,他接觸了愛倫.坡與柯南.道爾的作品,因而立志赴美成為推理小說家。然而因為資金不足,只能放棄出國,此後他換了數個工作,度過一段沉潛的時光。
  亂步作品初次問世是在一九二三年,他二十八歲時。出道作〈兩分銅幣〉(收錄於獨步新版亂步作品集第五本。另,此後凡收錄於本作品集的作品,收錄卷數皆以[ ]表示)於雜誌《新青年》四月號刊載。此時亂步仿照其敬愛的美國作家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en Poe)之名,取了筆名「江戶川亂步(Edogawa Rampo)。〈兩分銅幣〉這部作品本身,也帶有愛倫.坡〈金甲蟲〉影響的痕跡。〈金甲蟲〉被認為是世界第一篇暗號小說,而暗號也是〈兩分銅幣〉中重要的主題。但亂步設計出日本特有的暗號,峰迴路轉的結局也值得一讀。當時日本的輿論不認為日本人有能力創作西方國家那種知性的偵探小說,〈兩分銅幣〉正是打破這種「常識」的作品。
  此後的亂步接二連三發表作品。尤其到一九二六年為止這段期間,論質或論量,他的執筆速度都堪稱驚異,〈D?殺人事件〉[04]、〈心理測驗〉[04]、〈紅色房間〉[05]、〈天花板上的散步者〉[04]、〈人間椅子〉[02](以上,一九二五年)〈帕諾拉馬島綺譚〉[06]、〈鏡地獄〉[02](以上,一九二六年)等傑作陸續問世。此後執筆速度雖略為趨緩(即使如此還是創作了許多作品,不如說是從出道至一九二六年這段期間比較特殊),依然留下了〈陰獸〉(一九二八年,[01])、〈孤島之鬼〉[03]、〈帶著貼畫旅行的人〉[05](以上,一九二九年)等名作。
  補充說明一下,一九二○年代至三○年代的日本推理作品有個特徵:比起邏輯性的推理,將焦點放在陰森氣氛或異常心理的作品要來得多。我們可以說亂步的作品也有這個傾向。亂步作品中算是含本格推理描寫的作品寥寥可數,僅有〈一張收據〉(一九二三年,[05])、〈D?殺人事件〉、〈黑手組〉(一九二六年,[04])、〈何者〉(一九二九年,[04])、〈火繩槍〉(一九三二年,[05])。多數作品則傾力描寫罪犯或沉迷於異常興趣的人物心理,諸如〈紅色房間〉或〈天花板上的散步者〉、〈帕諾拉馬島綺譚〉、〈鏡地獄〉等。透過亂步所留下的評論,能看出他對描寫邏輯性推理的作品有深刻造詣以及憧憬;但以亂步本人的創作天賦來說,他遠遠擅長刻劃異常或陰森的事物。此外就像當時社會上流傳的說法「色情、獵奇、荒唐」所象徵,這也是個色情與獵奇事物膾炙人口的年代。
  論及具體呈現亂步這種天賦的作品,絕不可錯過一九二九年發表的〈芋蟲〉[02](刊載於雜誌上的標題為〈惡夢〉)。該作品描寫了一名因戰爭被迫截斷四肢,還失去說話能力的傷兵與妻子間異常的生活。其中沒有偵探登場,也沒有推理橋段,僅細膩描寫夫妻之間心理的擺盪。這部作品在當時引起諸多迴響,令江戶川亂步聲名大噪。而此時期的亂步,也逐漸被公認為足以代表「色情、獵奇、荒唐」時期的作家之一。
  此後亂步著手創作以《怪人二十面相》(一九三六年,未收錄於本作品集)為首的少年偵探團作品,廣受歡迎,二戰後也在推理界積極挑起監製人的任務,引介高木彬光與山田風太郎等頗具實力的作家出道。亂步於一九六五年去世,重新回顧他創作史上的表現,一九二○年代至三○年代期間,仍然可以說是他最鼎盛的時期。所以本作品集也可以說是濃縮了小說家亂步最極致的部分。
  此外,二○一五年適逢亂步歿後五○周年,配合二○一六年起版權公開,在日本也接連發表了各式各樣的活動企劃。如動畫《亂步奇譚》開播,出版社延請動畫《龍貓》與《神隱少女》的導演.宮崎駿,為亂步的《幽靈塔》(一九三七年,未收錄於本作品集)繪製插畫,與書同捆發售。而《推理雜誌》(二○一五年九月號)與《EUREKA》(二○一五年八月號)等雜誌也製作了專題報導,令人感受到亂步的支持度至今未減。二○一六年起,依故事內時間順序所收錄的明智小五郎作品集《明智小五郎事件簿》全十二冊(集英社)也將開始發售,作品新版持續發行,看來熱潮還將繼續延燒。

三、當代的「亂步體驗」

  如同上一節開頭所述,江戶川亂步是日本最有名的推理作家。但此處的「有名」未必是來自於他在推理小說領域的高知名度。亂步的「有名」,在於連對推理毫無興趣的人也知道他的名字。
  真正的名人,就算人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最少也會聽過他的大名。舉例來說,不懂音樂的人也知道披頭四,對籃球沒興趣也該聽過麥可.喬丹。真正的知名人物就像這樣,連沒興趣的人都曾聽聞。也就是說,一個人的存在必須如此稀鬆平常,才有資格稱為真正的名人。
  江戶川亂步在日本,正是這種定義下的名人。筆者在日本數間大學講授日本文學課程,每年總會在上課時以修課學生為對象,實行與推理相關的問卷調查。其中一項是測驗江戶川亂步的知名度,今年(二○一六年)在三百一十四名作答者中,共有二百四十八名表示他們知道江戶川亂步。知名度高達七九.○%,以結論來說,亂步比夏洛克.福爾摩斯系列作者柯南.道爾(七二.三%)或赫丘勒.白羅系列作者阿嘉莎.克莉絲蒂(六一.八%)更為知名。
  只不過知名度雖高,學生們也未必十分了解亂步。筆者在講解亂步的經歷或作品時,時常聽到學生表示「我現在才知道亂步做了什麼」、「我想藉著這個機會開始讀亂步作品」。也就是說,對日本年輕人而言,江戶川亂步就是個「只聽過名字」的存在。
  令學生特別感到訝異的,是亂步對日本推理界影響之巨大。根據蔓葉信博〈江戶川亂步與新型獵奇娛樂作品〉(《EUREKA》二○一五年八月號),近年VOCALOID(註)樂曲中也出現了受亂步影響的作品;但在受影響作品中,現代日本年輕人最常接觸的,還是不得不提漫畫與動畫受到全國愛戴的《名偵探柯南》(青山剛昌)。
  《名偵探柯南》在台灣據說也廣受歡迎,知道的讀者應該不少,作品中可見許多承襲江戶川亂步之處。光是主角.江戶川柯南的名字便是取自亂步,毛利小五郎也是源於亂步筆下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柯南就讀的小學有個小孩組成的團體叫「少年偵探團」,這也是取自亂步作品。此外,柯南的對手.怪盜基德也近似怪人二十面相,還有一些更加刁鑽的致敬,例如工藤新一母親的假名與明智小五郎夫人名字同為「文代」。
  其實在前述的問卷調查中,有個項目要作答者回答他們第一次接觸的推理作品與年齡。最多人回答的作品是《名偵探柯南》(不區分漫畫或動畫),較早約在三、四歲時接觸,晚一點的人也在十歲左右認識這部作品,達成與推理作品的初次接觸。這是現代學生的典型樣貌。正因為學生們有這樣的背景,也不難明白為何他們得知江戶川亂步的事蹟以後會感到訝異。畢竟他們這才發現,自幼如家常便飯般接觸的作品,竟然也受過亂步的影響。換言之,藉由了解「亂步」這個源頭,他們開始能以其他角度看待自己以往接觸的作品。
  筆者也有類似的經驗。一九七七年出生的筆者,自然無法在第一時間同步追蹤亂步作品。但在我沉迷於以綾?行人《殺人十角館》(一九八七年)為首的「新本格」推理作品時,我發現亂步的名字三不五時會出現;實際觸及作品,調查亂步經歷的過程中,我逐漸得知他的各種事蹟。在此我同時了解到亂步對日本推理影響之巨,也赫然發現,透過我以往接觸的推理作品,我已經大量體驗過具有亂步風格的創作。
  在這種意義下,現在的「亂步體驗」已不僅只是閱讀作品所受的衝擊。藉由閱讀亂步,甚至能大大轉變讀者對過往所閱讀的推理作品的觀點。我們很遺憾地無法同步享受亂步作品。但另一方面,我們生活的世界存在著許多受他影響的作品與事物。正因如此,了解亂步這個「源頭」,在自其衍生的潮流整體的意義產生變化那刻,讀者即可享有眾多體驗。
  筆者曾在本文開頭說過:「接下來將初次接觸江戶川亂步的讀者真令人羨慕。」理由不單只是因為他們能在沒有預設立場的情形下首度品味亂步作品。他們接下來能體會到的樂趣,也包含讀過亂步後對推理小說改觀的體驗,才是真正「令人羨慕」之處。這想必會是終生難忘的「亂步體驗」。
  聽說現在台灣積極引進日本推理,還有因此步入文壇的作家。想來其中也必定能瞥見亂步的身影吧。我極為期盼閱讀本作品集的體驗,能進而轉變諸位台灣讀者對推理小說的觀點,成為最棒的「亂步體驗」。


【本文作者簡介】
諸岡卓真
一九七七年在福島縣出生。專精文學研究,畢業於北海道大學後,現任北海道情報大學准教授。二○○三年,以推理評論〈九○年代本格推理小說的延命策〉入選第十屆創元推理評論獎佳作。著作多冊,包括《現代本格推理小說研究》(二○一○年),並與人共編《閱讀日本偵探小說》(二○一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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