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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屆車站書店大獎NO.1! 書店店員一致熱情推薦最暖心物語《企鵝鐵道失物招領課》

試讀:伊坂幸太郎《PK》

 A
 
 球場宛如綠色汪洋。燈光照明下,放眼望去盡是色彩鮮豔的草坪。傷停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好似遭狂風不斷侵蝕的沙丘,即將化為平地。觀眾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唯有轉動脖子的動作發出細微聲響。
 驀然間,海面起了變化。球宛如一條紡錘形的魚,低空劃過水面,颳動上頭的絲絲綠草,朝右方疾飛。
 小津奔上前,以右腳擋下球。這一瞬間,場內發出撼動大地的轟然巨響。五萬名觀眾發出的聲音,逾越「聲音」的定義。若要加以稱呼,或許只能稱為「無言的吶喊」。
 伊拉克隊踢角球進場廝殺,還只是數秒鐘前的事。每個觀眾都帶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害怕比賽結束的哨音隨時會響起。世界盃足球賽亞洲資格賽眾隊伍不分軒輊,直到最後一戰仍有四個國家爭奪晉級決賽的機會。倘若日本輸掉這一場,便會遭到淘汰。
 就在日本觀眾心裡漸漸放棄希望之際,球傳到小津腳下。想當然耳,位於卡達的球場頓時歡聲雷動。
 天才總是受到命運之神眷顧。
 雖然小津在這場比賽的表現並不出色,畢竟是日本隊的王牌,只能說小津在日本隊無法發揮實力。
 伊拉克隊的後防包含守門員在內共有四人,一名高頭大馬的後衛迅速上前攔住小津。
 小津以右腳外側踢出球,後衛自然隨球的方向移動。但就在這時,小津先跨過球,右腳尖輕觸身後的球,控制球滾向左方。如此一來,球等於在小津身後進行一次橫向移動。反應不及的對手失去平衡,急著穩住腳步時,小津早越過他直衝球門。爆炸般的歡呼聲再次響徹全場。
 另一名後衛慌忙趕來,小津再度改變球前進的角度。見球彈向左邊,後衛的身體跟著左傾。不料,小津又是一腳踢出,球轉了個銳角滾向右側。後衛一個踉蹌,摔倒在地。衝破天際的歡呼聲,幾乎要翻覆草坪形成的大海。每當歡聲一起,場上便波濤洶湧。
 小津與守門員形成單挑的局面。足畔的球輕輕右滾,小津右腳跨過球,隨即踢回左側。守門員完全搞錯重心移動的方向。不,或許說搞錯並不恰當,因為他是在小津的引誘下做出錯誤的判斷。他眼睜睜看著小津準備起腳射門,卻無法起身阻止。
 球門與小津之間沒有任何阻礙,接下來只需把球踢進前方寬大的球網內。
 就在這時,小津摔倒了。
 另一名後衛自後方鏟球,右腳與小津的軸心腳撞個正著。小津向後一仰,便往前撲倒,雙手撐著草地。
 觀眾席的怒罵聲湧入球場。
 為防在綠草形成的大海中慘遭滅頂,小津緊貼著草皮,維持伏倒姿勢,動也不動。綠油油的草坪不像污穢的河底,倒像潔淨的綠色水面。
 主審吹出的刺耳哨音,彷彿以強大的力量撕裂看不見的巨大絲綢。他對著伊拉克隊後衛舉起黃牌,觀眾席再度爆出歡聲,碧綠草海有如蛇腹般蠕動。PK。
 
 B
 
 「爸爸有個朋友,名叫次郎。」父親凝視著兩個還在讀幼稚園的兒子說:「他每天打電動,你們知道他後來怎麼了嗎?」
 「怎麼啦?」
 「他打太多電動,眼珠染上電動的顏色。」
 「染上電動的顏色?」孩子們忍不住摸摸眼皮。
 「沒錯,他看天空是紅色,看大海是黃色。」
 「那可不得了。」
 「是啊,那可不得了。」
 兩個幼稚園小朋友急忙拋下掌上型遊戲機,拚命揉眼睛。接著,他們面對面,互相確認「眼睛是不是好好的?」「還是黑色的嗎?」
 打從兩個兒子出生,父親就喜歡假托次郎的悲慘遭遇來教育他們。
 「次郎偷玩媽媽的縫紉機,不小心把食指和中指縫在一起。要動手術切開時,那可不得了,麻醉竟然失效,害他痛得死去活來。」父親會像這樣編故事,唬得孩子們不敢靠近縫紉機。
 還有一天,發現兒子一直盯著電視,父親便說:「次郎電視看太久,居然被吸進電視裡。螢幕另一邊烏漆抹黑,聽不到任何聲音,伸手不見五指。從此他就被困在電視裡。」
 又有一次,父親說:「次郎含著牙刷跑來跑去,摔了一跤,牙刷插進喉嚨,從脖子後面穿出來。」
 兩個兒子不禁同情起次郎。一個脖子上插著牙刷、手上有縫紉機造成的傷痕,而且被困在電視裡的人,根本是受難之王。
 「哥哥,幸好我們不是次郎。」
 「嗯,幸好我們不是。」
 兄弟倆一臉嚴肅地達成共識。
 
 C
 
 電梯裡只有兩個人。「下午兩點,佐藤課長將針對都市計畫法修正案進行說明。在那之前,得搭公務車到博物館與飯田先生會談。」祕書官操作著平板電腦,報告行程安排。「對了,後援會長的長男後天舉行結婚典禮,我已代為致電祝賀。」祕書官接著說。
 大臣邊道謝,邊猜測祕書官內心的想法,卻彷彿站在一塊黑板前。現年五十七歲的大臣上個月剛就任,打初次見面,就對喜怒不形於色且不知變通的祕書官頗為畏怯。當然,這意味著祕書官擁有恭謹、誠實的優點,但在煩惱不曉得身旁有誰能信任的大臣眼中,永遠一副撲克臉的祕書官簡直是恐怖的代名詞。
 「或許會塞車,我們最好早點出發。」
 「瞭解。」
 「次郎……」大臣口中突然冒出陌生的名字。「我父親有個朋友叫次郎,由於老愛遲到,肚子裡被塞進一個時鐘。」
 祕書官默默注視著大臣,像是不懂大臣為何天外飛來一筆,稱不上流露情感。跟沒聽清楚對方的話,發出疑惑的信號一樣。從祕書官的表情,甚至判斷不出有沒有絲毫輕蔑。
 「小時候,父親常常拿次郎的遭遇告誡我們,如果我們不聽話,就會落得和次郎相同的下場。例如,次郎電視看太久被吸進電視,還有他偷玩縫紉機……」大臣滔滔不絕地講述次郎的受難事蹟。
 「聽起來真有趣。」祕書官興趣缺缺地應道。「對了,我接到幹事長的來電。」
 大臣的心情頓時沉入谷底。「他怎麼講?」
 「幹事長希望您盡早下決定。我不清楚詳情,他吩咐只要這麼告訴您,您就會明白。」
 其實你心知肚明吧?你是不是也認為我幹嘛不爽快作證?話語湧上喉頭,但大臣沒說出口。
 前幾天見面時,幹事長瞪大雙眼,噴著粗重的鼻息開口:「你該不會想拿『我不願意撒謊』這種孩子氣的理由搪塞吧?」
 「我當然撒過謊。」大臣回答。
 「既然不是第一次,還顧忌什麼?」
 「我不希望自己的謊言毀掉某人的一生。」
 「即使你是聖人君子,也可能在無意中傷害別人。事到如今,就少自命清高吧。」
 「換個說法好了,我不討厭撒謊,但我討厭被迫撒謊。」
 「這樣下去,你也無法平安脫身。」
 「什麼意思?」
 「我會公開你那些寡廉鮮恥的行為。」
 一時之間,大臣反應不過來幹事長所指為何。「寡廉鮮恥」這種舊時代的陳腐字眼,流露出與世隔絕的駑鈍,滑稽得教人莫名恐懼。
 「我做過哪些寡廉鮮恥的行為?」
 「猥褻和強姦婦女、對未成年少女施加性暴力、在大庭廣眾下暴露身體……多得數不清。」
 「我一項都沒做過。」
 眼前的政客彷彿看著世上最無趣的生物,冷笑幾聲,斬釘截鐵地丟出一句:「就算你沒做過,我也會公開。」
 「就算不是事實?」
 「是不是事實,由世人認定。到時你的老婆和兒子,會對你徹底失望。」
 幹事長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電影劇情。但大臣非常明白,對方的威脅不是在開玩笑。
 
 「對了,那件事調查得如何?」大臣在下降的電梯中開口。
 祕書官面向大臣,沉默半晌,似乎在整理記憶。
 「二○○二年世界盃足球賽的前年……」大臣給出提示。說得更精確些,是前年的資格賽。
 祕書官默默點頭,取出平板電腦,操作起來。
 法國世界盃足球賽的亞洲資格賽採集中場地制,賽場在卡達,直到最後一戰仍有四個國家競爭決賽的門票。若要突破重圍,日本的積分還差三分,所以非贏伊拉克不可。然而,雙方僵持到進入傷停時間都沒得分,最後一刻,日本的王牌選手小津獲得PK的機會。
 大臣要祕書官調查的是「當時小津選手為何能進球」。
 電梯抵達一樓。兩人走出電梯,一群穿西裝的職員列隊等在門外。大臣感覺得出,職員在背後交頭接耳,偷偷談論關於自己的謠言。然而,大臣已習慣這種情況。就任大臣前他是個議員,但當初實在太年輕,早承受過世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每個人都指指點點,興味盎然地說:「看,就是他。」
 遭人品頭論足不是愉快的經驗,但「看,就是他」的話題效果確實有助政治生涯。通往大臣之路會如此順暢,除了數次當選議員的成績,還受惠於「看,就是他」的加乘效益,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走出廳舍,搭上公務車。大臣坐在後座最裡側,祕書官則坐在大臣身旁。司機發動車子,過一會兒,祕書官又將話題拉回二○○一年那場比賽。「根據統計,PK進球的機率高達八成,我認為小津選手能進球並不稀奇。既然機率高達八成,進球是理所應當。」
 「那一天,小津的狀況不太好,兩次在無人防守的情況下射門失敗,傳球的準確度也下降。之前,小津不曾表現得這麼差勁。」
 「從這次的調查結果看來,確實如此。」
 十年前,小津擔任日本隊的前鋒,大大提升了日本隊的戰力。他從小生長的家庭並不富裕,加上體格瘦弱,經常遭同學欺負。但他努力不懈地練習,雖然就讀沒沒無名的中學、足球實力弱小的高中,卻逐漸展現驚人才能。日本隊的進球率太低一向為人詬病,小津轉眼成為拯救日本足球界的王牌前鋒。
 「你當年真的沒看那場比賽?」
 「是的。」祕書官答得泰然自若。
 十年前世界盃亞洲資格賽的最後一戰,由於在接近電視節目的黃金時段開打,儘管是平日,幾乎全國民眾都守在電視機前,至少大臣一直這麼認為。每個上班族都拋下手邊的工作匆忙趕回家,不然就是直奔設有轉播螢幕的店或公共場所。每間餐廳的電視肯定都切換到播放比賽的頻道,至於沒裝電視的餐廳,則門可羅雀,根本無人光顧。不得不加班的上班族,也會利用公司電腦搜尋即時更新賽況的網站,邊工作邊觀看。沒人會責備他們,因為有權力責備他們的人,同樣關注比賽。
 車子往左轉了一個大彎,進入寬敞的收費道路後逐漸加速。左手邊可望見遠方高聳的廳舍。
 「依那天小津的狀況,PK很可能不會進。他整場比賽的表現非常差,何況又是最緊要的關頭。」大臣接著道。
 「或許可以反過來想,雖然他狀況不佳,但在最緊要的關頭,終於發揮王牌前鋒的實力。我不太瞭解足球,不,應該說所有運動我都不瞭解。不過,那時他獨自運球突破敵方三名後衛,不也是一項壯舉?」
 「他那次突破防守的表現確實可圈可點,就算沒得分,也會成為世人稱頌的事蹟。」敵方後衛使盡全力也無法擋下小津,才會不惜犯規阻止小津得分。
 「最後小津選手PK成功,帶領日本隊突破資格賽。」
 「全日本歡欣鼓舞,小津從『明星』球員變成『超級巨星』球員,可說是當年最紅的風雲人物。」
 「我看不出哪裡有問題。」祕書官冷冷應道。
 「但那時宇野一定對他說了些什麼。」
 十年前那場比賽,直到進入傷停時間還是不分勝負,就在小津準備踢出PK球時,中場宇野突然靠過去。兩人低聲交談幾句後,小津緊繃的神情和緩。任誰都看得出,小津簡直像卸下重擔,身體明顯放鬆許多。
 電視台的攝影機清楚拍下這一幕。不斷有人分析或引用此段影像,佐證各式各樣的推測。
 兩名日本選手究竟進行過怎樣的溝通?
 十年來,傳出無數謠言。
 「沒想到您會委託我調查這件事。」
 「我從以前就想知道背後的真相。」
 「既然從以前就想知道,為何最近才興起著手調查的念頭?」
 「你認為呢?」望著窗外的大臣,轉向祕書官。
 「認為什麼?」
 「為何我突然想解開多年來的不解之謎?」
 祕書官沒答話。
 
【2014/12/16 16:59】 試讀‧嗜讀 | 回應(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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