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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偉專欄】 人性之器,時間之器——永遠不滅的清張

文/陳國偉

內心冷酷又有什麼關係呢,根本就沒有必要變溫暖啊!
所以你隨時想忘了爸爸,都沒有關係。為了活下去,你可以忘了我這個父親。
快逃吧,快逃呀,秀夫。如果不逃,等著你的就是地獄了。秀夫,往前看就好了,不要回頭。
就算雪雨交加打在你的臉上,令你痛苦難耐,就算風砂吹進你的眼裡,令你疼痛不已,你也依然要往前看,一心一意只往前看就好了,去吧!
一開始雖然只是冬天,但是只要往前看,就一定可以邂逅春天的,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邂逅人生的春天的。

——本浦千代吉(《砂之器》第八話,2004,TBS)


近幾年來,日本的趨勢劇的企畫,由於以往紅牌腳本家所原創編寫的劇,愈來愈無法獲得高收視率,新人起用的狀況也不甚理想,因此企畫紛紛大量取經自小說、漫畫,透過改編人氣作品,獲得高收視率。像是近期獲得好評的《極道鮮師》、《交響情人夢》、《流星花園》、《五島醫生診療所》,就是改編自漫畫;而包括山崎豐子小說經典《白色巨塔》、《華麗的一族》,或是話題作《電車男》、《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現在、很想見你》,也都是這類很具代表性的例子。

而推理小說改編成戲劇,當然也大行其道,不論是東野圭吾的《白夜行》、《宿命》,或是森村誠一《人性的證明》、筒井康隆《富豪刑事》、野澤尚《東京夜未眠》、甚至是溝正史的《惡魔前來吹笛》、《女王蜂》、《八墓村》,宮部美幸的《R.P.G》、《理由》,都分別透過不同的戲劇形式,呈現在觀眾面前。當然,這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便是改編自松本清張的幾部重要代表作。

這一波松本清張的改編浪潮,要從2004年的《砂之器》開始。這部於1960?1961年完成的鉅作,其實早在1962年就由TBS電視台拍成2集的電視劇,但真正創造出經典的影像化成果的,則是1974年由野村芳太郎所執導的電影版本,裡面飾演今西刑警的是丹波哲郎。野村的電影版奠定了不朽的經典形式:它更改了原作中兇手的身份設定,變成了後來戲劇版沿用的古典鋼琴家暨作曲家,而致力於創作以其生命歷程為主軸的鋼琴協奏曲《宿命》;更將今西刑警說明案情的搜查會議,與兇手演奏此曲交互映照;並且在最後讓兇手在音樂廳公開發表《宿命》時,同時回憶起過去與父親浪跡天涯的情景,不僅成為日本電影史中的經典,也成為日後《砂之器》影像化無法跨越的藝術障礙。

之後,分別在1977、1985、1991年,《砂之器》都改編成1到6集不等的電視劇,其中田村正和、佐藤浩市都曾飾演過兇手,並成為重要的號召。由此也可以看出,自從《砂之器》開始影像化後,兇手是由誰飾演,已成為重要的一環,也正因為如此,《砂之器》的兇手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人物,該故事的重點,也早已不僅只在於推理小說解謎的層次。

所以2004年的新版《砂之器》,除了邀請三年未出演連續劇的國民偶像團體SMAP的隊長中居正廣飾演兇手,製作單位還特地找來了當年野村芳太郎電影版的編劇橋本忍與山田洋次來潤色,不僅如此,為了配合「宿命」這個主題,編劇龍居由佳里更新了一個原作沒有的女性角色成麻美(松雪泰子飾),與飾演今西的渡邊謙形成實力派的鐵三角,營造出現代版的新意。

最後中居正廣挾著三年空窗而累積的人氣(粉絲的怨念?)一舉拿下了當季日劇學院賞的最佳男主角,不僅打敗了素有「收視率男」之稱的木村拓哉(《Pride》,台譯《冰上悍將》),還有同屬SMAP演技精湛的草剛(《我和她們的生存之道》),也讓飾演《白色巨塔》主角財前五郎獲得極高好評的唐澤壽明俯首稱臣。此外,渡邊謙(最佳男配角)、千住明(最佳配樂,特別撰寫鋼琴協奏曲《宿命》)、DREAMS COME TRUE(最佳主題曲)也都紛紛得獎。

《砂之器》的成功(收視率最高曾達26.3%),帶動了新一波松本清張小說的改編,除了改編為兩小時特別劇的《色樹海》、《波之塔》外,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便是朝日電視台所企畫的松本清張三部曲:《革記事本》、《獸道》、《壞人們》。其實這三部也皆非第一次改編,《革記事本》1982年由朝日拍成連續劇、《獸道》1965年拍成電影、《壞人們》1980年拍成電影,導演也是野村芳太郎,每部作品至少都有三種以上的影像化版本,但仍然不減其魅力,更讓連續三部都主演的米倉涼子,擺脫花瓶形象,聲勢水漲船高,成為新時代「惡女」的代言人。

2004年版的《砂之器》,除了呈現出松本清張的人性觀外,其實更多時候是帶著一種憐憫的眼光,在看待主角的身世悲劇的。然而米倉涼子主演的三部曲,卻是赤裸裸地去呈現出社會的暗、人性的爾虞我詐、金錢與慾望的爭奪,而似乎沒有救贖的可能。《革記事本》中原口元子以惡制惡,因為別人帳戶裡的是不義之財,所以自己竊取來也沒有關係,更利用手上的記事本,企圖交易更大的利益,爬上財富與名譽的頂端。《獸道》與《壞人們》中,角色們更像是野獸一般,一旦墜入了慾望的漩渦中,就已葬送了一切的過去與人性,只能靠著生存的本能,在暗的人間修羅道中,踽踽獨行。

無獨有偶的,這幾部改編自松本清張小說的連續劇,都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原來推理小說的謎團架構,而讓事件的謎底及犯人,在一開始就揭露出來。《砂之器》維持了原來今西一路追索的過程,而讓觀眾看到兇手悲慘的身世,也就是真正的謎底。《革記事本》、《獸道》等則是著重於犯人之後面對生命的歷程,不論是力爭上游或是淪落獸道,但觀眾所期待的是:到底最後犯人的結局會是如何?然而不論是哪一個類型,這幾部其實都指向了一個共同的母題,那就是故事裡的主角都拚了命地要逃離過去,試圖換取新的人生。

也因此,雖然松本清張的原作架構已被更改,但其小說內蘊的重要精神,仍然不斷地再現於劇中,引發觀眾的思考。到底人為了生存,需要作怎樣的犧牲?放棄人性異化成野獸,是必須的手段?然而人是否真的能逃離宿命?究竟是宿命沖散了用時間建築起來的人生?還是其實是人所無法逃避的過去?而面對著時代的崩毀,人又能依靠著什麼生存下來?

松本清張在將近半世紀前,就開始問這個問題,到了21世紀的今天,我們也還在追問著,仍沒有真正的答案。■
【2007/02/15 13:07】 陳國偉專欄 | 回應(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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