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九笙　

當初獨步方面就聲明，專欄裡的文章只要跟日本推理有關，想談哪一家出版社的書都沒關係；原本我也打算好好利用這種自由，先寫《X、X或XX》（那本書我確實是讀完第一遍以後立刻讀第二遍，相當符合本專欄的宗旨……），但是就在那時突然煞到《去問人頭吧》，當場決定第一棒獻給法月綸太郎了。

不過，先談到《人頭》一書，除了對這本書的愛以外，還有另一個理由是這樣的……　

《人頭》跟《嫌疑犯X的獻身》中文版出版時間只隔一個月，當時就讀了的人難免會彼此探問：「你比較喜歡哪一本？」《嫌疑犯X》幾乎贏得所有人的歡心，《人頭》嘛，似乎有不少人嫌悶而頗有怨言，稱讚的人往往先強調這本小說確實本格血統純正，那……不特別熱愛解謎的讀者（像是我），是不是最好跳過這本書呢？雖然這麼想著，我還是把它弄回家了。可以這麼說：掌聲稀落，反而讓我起了好奇心。

我確實得到某種驚喜，所以我想從不同的角度替這本書打光，照亮它的面孔。對於某些似乎不被注意、或者不那麼討人喜歡的書，我會產生某種奇怪的不忍之心，雖然那個「故事」本身並不會因為少了些讀者就自尊受傷什麼的，我還是會特別急切地想讓更多人知道，它還有不為人知的美。

或許該感謝那些嫌悶的讀者，讓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以舒緩的心情進入這本書；我雜食的閱讀習慣也有幫助，因為有許許多多的文學小說不見得一開始就有很明顯的故事走向，你得開放自己的腦袋，慢慢地去感覺故事的輪廓。所以，容我大膽地說：如果你平常並不是專看推理小說的讀者，對於推理小說「應有」的節奏沒有隱約的定見，或許反而容易進入這本書，也更容易感受到書中人物的感情。

我在此強調這本書的情感面，也許會有人覺得奇怪，因為這本小說最引人注目的特色，是綿密細緻的謎團與最後嚴謹完整的解釋——也就是它的純正本格血統——但是，作者法月並沒有因此讓書裡出現的角色道具化。偵探法月不斷提出理論又被迫推翻、四處奔走查訪的同時，讀者對於那些角色的了解也一層層地加深。不管是看似與案情並無直接關係的攝影師田代周平、身陷神祕事件核心的川島敦志與江知佳、神祕的各務夫婦、甚至在書剛開始不久就已然病逝的川島伊作，都隨著情節的進展而顯露出越來越多面向。我指的並不只是這些角色之間慢慢被揭露的曲折歷史——如果故事裡只是安排了一堆「曲折歷史」，卻沒有巧妙地在敘述過程裡透露出這些角色的性格、塑造他們的真實性，再驚人的轉折也只會讓人覺得虛假無味而已；作者法月並沒有這種缺點。人物性格鋪陳與情節發展所交織出來的張力，從藝術評論家宇佐見這個角色身上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他身上揉雜著對藝術的熱忱與庸俗的利欲算計，當然不討人喜歡，卻讓人讀之難忘。他的行為與主張，讓我思索良久。

在「戲份」不少的角色之中，最容易被遺忘的似乎正是主角，偵探法月。他不像島田莊司的御手洗潔那樣，從外在表現就知道這傢伙「與眾不同」；他也不像原寮筆下的偵探澤崎，內心的嘲諷獨白總是恰到好處；這樣的主角會讓人覺得好像平淡了點，最大的特色「只是」會因為沒能及時防止悲劇，為之扼腕煩惱。然而奇怪的是，雖然從這本小說裡甚至沒花多少篇幅去鋪陳他的罪惡感，在這樣淡淡的描述裡，卻讓我對這個角色產生某種奇怪的感觸。就像是對於一個經常遇見卻沒有真正認識的陌生人，忍不住要從他的行徑裡揣測推想些什麼。不知怎麼的，我覺得法月或許是個孤寂的人——或許不光是因為沒有女人緣，真正的原因或許更深層？（我必須承認，361頁法月警視所說的話，讓我對這對父子的想像更是氾濫成災。）

上面這些話，或許證明這本書值得讀一次。那麼，為什麼我說「這本推理要讀兩次」？

因為這本書的最後一段話。

在後半段推理帶來的興奮之中，我幾乎忘記大半案件的本質是什麼，直到最後那段話讓我心中一痛，前半部讓某些讀者嫌慢的推展突然也變得更有意義。

第二次讀這本書時，我已預知結局的不可挽回。我用讀一個莊嚴悲劇的心情讀它。你也可以試試看這樣讀它第二遍。■